江盈盈在角落裡無聲地捂住臉。
瀟楓閉了閉眼。
唐小婉低頭,假裝沒看見。
顧霜寒垂眸,一張一張翻開。
第一張,白衣銀面,下頜線清冷。
她神色未變。
第二張,黑紗半遮,冷月執針。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第三張,無面具,執筆批文,腕骨微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這隻手,適合牽我。」
顧霜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顧安然恨不得用繃帶把自己裹成繭,當場羽化登仙。
「……」
她終於開口,聲線依舊清冷,卻比方才低了半分:「畫得不錯。」
顧安然一喜——有戲!
下一句,顧霜寒淡淡接道:「但下頜線畫歪了半分。」
顧安然:「…………」
「冷月的眼尾,我從未上挑過。」
顧安然:「…………」
「至於這隻手——」顧霜寒垂眸,將第三張畫拿起,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行「適合牽我」,語氣波瀾不驚,「為師確實適合牽你。」
滿室瞬間炸了。
她整個人僵住,耳根瞬間紅透。
江盈盈在角落裡無聲尖叫,差點把書啃了。
瀟楓唇角微彎,低頭翻書,仿佛早已料到。
唐小婉指尖微頓,耳尖泛紅,默默將卷宗翻過一頁。
顧霜寒將畫紙收走,轉身回主位,臨走前淡淡留下一句:」下顎線偏三寸,下次畫准些。」
顧安然:」…………」
身後,江盈盈和唐小婉目瞪口呆。
瀟楓低頭翻書,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顧安然癱在軟榻上,用那根食指捂住臉,悶悶的聲音從繃帶里傳出:
」……她是不是在誇我?」
江盈盈幽幽道:」你確定她不是在下一次抓你之前,先給你畫個靶心?」
………
藏金閣的午後,日影西斜,九層閣樓被斜陽鍍上一層暖金。
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遊動,像無數細小的金屑,落在攤開的書卷上,落在眾人低垂的眉眼間。
眾人剛歇過一炷香。
江盈盈趴在桌上補覺,口水洇濕了半頁《江湖典律總綱》,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
唐小婉端坐如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盟主玉璽,目光卻頻頻飄向角落軟榻上那個被繃帶裹成粽子、正用食指偷偷摳桂花糕渣的小傢伙。
顧霜寒坐在主位,正翻閱一卷舊冊,神色清冷如常。
斜陽落在她未覆面具的側臉上,映出一層極淡的暖色,卻化不開那雙眸子裡的霜雪。
忽然,閣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墨凜一襲灰布僧衣,手持念珠,緩步踏入藏金閣。
他面容清癯,眉目慈悲,周身卻隱隱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沉厚,像一棵被風雨磨平了稜角的古松。
他身後半步,顧凌君一身玄青錦袍,腰懸長劍,面容俊朗儒雅。
與顧安然有幾分神似的眉眼間,藏著幾分藏劍山莊莊主獨有的從容與傲骨。
滿閣眾人齊齊抬頭。
顧霜寒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墨凜雙手合十,溫聲開口:「三城主,老衲來討杯茶喝。」
顧凌君則直接越過眾人,目光精準地落在角落軟榻上那個粽子身上。
眼底瞬間湧上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有驕傲,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為人父的笨拙。
「爹?!」顧安然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瞬間瞪圓,聲音從繃帶里悶悶傳出,帶著不可置信,「您、您怎麼來了?!」
顧凌君幾步走到軟榻前,俯身端詳女兒這副慘狀,嘴角抽了又抽,終於沒忍住,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裹著繃帶的額頭。
「出息。」
他語調慵懶,帶著藏劍山莊莊主特有的戲謔。
「我顧凌君的女兒,闖銀池、破死局、替師尊鋪就一世榮光,何等風光。結果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他故意拖長語調,上下掃視她滿身繃帶,目光最後落在那根倔強翹著的食指上,終於繃不住了,朗聲笑道:
「我藏劍山莊百年基業,竟養出你這麼個——渾身上下只剩一根手指能動的英雄好漢。」
顧安然:「……」
她氣得食指亂晃,悶聲控訴:「爹!我是重傷!重傷!您不心疼就算了,還來嘲笑我!」
顧凌君蹲下身,與她平視,眼底笑意漸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溫柔與愧疚。
他伸手,極輕地替她理了理額角滑落的繃帶,聲音低了下來:「心疼。」
「心疼得恨不得替你挨那一遭。」
「可我女兒做的事,比誰都漂亮。」
顧安然鼻頭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她別過臉,用那根食指狠狠戳了一下顧凌君的衣袖,悶悶道:「那您就別笑我了……」
顧凌君失笑,揉了揉她露在外面的發頂,隨即直起身,目光轉向墨凜,又掃過滿閣眾人,最後落在顧霜寒身上。
墨凜已走到顧霜寒案前,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少主。」
這一聲喚得極輕,卻如驚雷落地。
滿閣眾人齊齊一怔。
少主——龍氏少主,龍汐月。
顧霜寒擱下手中卷宗,抬眸望著眼前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僧,清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墨叔叔。」她聲音清冷,卻比平日柔和了幾分,「許久不見。」
墨凜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慈和地打量著她,緩緩道:「老衲在神醫谷養傷那些時日,日日聽紫藍那丫頭念叨……」
「說安然姑娘如何籌謀、如何布局、如何一步步將你從死局裡撈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軟榻上那個粽子,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老衲本以為,當年從龍氏滅門火海中抱出你,已是此生最險一遭。如今看來……」
他望向顧安然,雙手合十,鄭重道:「安然姑娘,才是真正從閻王手裡,把你搶回來的人。」
顧安然被點名,渾身一僵,那根食指瞬間縮了回去,心虛地往繃帶里藏。
顧凌君聞言,也轉頭看向女兒,眼底笑意更深:「說起來,我顧凌君縱橫江湖半生,自詡算無遺策。」
「結果我女兒瞞著我、瞞著所有人,偷偷布了一盤連我都看不透的棋——」
他故意看向顧霜寒,語調戲謔:「三城主,您這位徒弟,藏得可比我深多了。」
顧霜寒端坐案後,面色清冷如霜,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