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把寫著再議的摺子收進暗格後,頤華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福海守在外間,聽見裡頭翻摺子的聲音停了又起,最後只剩藥盞放下的輕響。
蕭景坐在案後,手邊是黑龍司送來的三封密報。
姜明姝在忠武公牌位前跪了一個時辰。
安平郡王府舊宅傳出信,收信處指向許才人母家。
許才人母親曾受安平郡王府舊恩,許家如今在京中無官,卻靠王府舊田收租過活。
蕭景看完,把密報壓在禮部摺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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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小聲道,「陛下,要傳娘娘嗎?」
蕭景的手指停在再議二字上。
「不傳。」
福海看他臉色。
「娘娘寫這三個字,不是拒絕陛下。」
蕭景看了他一眼。
福海把腰彎下去。
「奴才多嘴,但奴才覺得,娘娘是在攔那些伸手的人。」
蕭景沒有斥他。
他把禮部摺子收入暗格,鎖扣合上。
「朕知道。」
福海鬆了一口氣。
蕭景拿起許才人那封密報。
「明日她會去頤華殿。」
福海點頭。
「娘娘昨夜吩咐傳她。」
蕭景把密報放下。
「備阿膠羹。」
福海愣了一下。
「給娘娘?」
蕭景看著暗格。
「嗯。」
福海忙應,又試探著問,「陛下親自送?」
蕭景起身,背後傷口被布帶牽住,手撐了一下案角。
「朕去。」
福海忙去取披風。
「陛下這身子,藥還得喝四日。」
蕭景看向他。
福海把披風抖開。
「奴才閉嘴,奴才只會端羹。」
次日天亮,姜明姝坐在頤華殿前殿,案上放著許才人的名帖。
春芽把茶盞擺好,又把一隻空帳本放在旁邊。
姜明姝看她。
「你擺帳本做什麼?」
春芽把筆也放好。
「奴婢怕等會兒許才人哭得太多,得記清楚哪句值錢。」
姜明姝翻開帳本。
「今日她若哭,先讓她把眼淚擦乾。」
春芽點頭。
「省得弄濕供詞。」
殿外傳來通報,許才人扶著宮女進來,臉色比昨日差,衣袖裡藏著一封信的摺痕。
她行禮時膝蓋碰到地磚,聲音發悶。
「嬪妾給宸妃娘娘請安。」
姜明姝沒有叫起,端起茶盞看她。
「昨日慈壽宮,許才人掛念本宮腹中皇嗣。」
許才人伏在地上。
「嬪妾失言,請娘娘恕罪。」
姜明姝把茶蓋放下。
「失言可以恕。」
許才人肩膀鬆了半分。
姜明姝把黑龍司截來的信放到她面前。
「遞信給安平郡王府舊宅,不能恕。」
許才人身子一僵。
她藏在袖中的手往回縮,春芽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袖口。
「才人娘娘,袖裡有東西,硌著不難受嗎?」
許才人臉色發白。
春芽從她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姜明姝案上。
紙上只有幾行。
宸妃失胎,太后傷心,皇帝藥中受損,若中宮再議,便助六宮上書,請許氏撫養宗室女入宮安置。
姜明姝看完,眼神落回許才人身上。
「他們許你什麼?」
許才人嘴唇動了幾下。
「嬪妾只是,只是……」
姜明姝把紙往案上一放。
「本宮問的是價。」
許才人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安平郡王府的人說,只要嬪妾在六宮提議,請宗室女入宮陪伴太后,日後皇后不便生養,便可由嬪妾代養。」
春芽聽得火往上竄。
「娘娘的孩子才剛在戲裡沒了,她們就替娘娘安排不能生了?」
許才人眼淚掉在地上。
「嬪妾母家欠舊府銀子,舊田也在他們手裡。」
「他們說,若嬪妾不做,就把母親趕出宅子。」
姜明姝看著她許久。
許才人不敢抬眼,只把額頭抵在地上。
殿門外,蕭景提著食盒走進來。
福海跟在後面,腳步停在門檻處。
許才人聽見通傳,整個人伏得更低。
蕭景把食盒放到姜明姝面前,取出阿膠羹。
「先喝。」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今日有空?」
蕭景坐到她對面。
「朕不催。」
姜明姝指尖碰到勺柄,沒有動。
蕭景把羹往她面前推。
「你什麼時候想好,什麼時候填。」
許才人伏在地上,聽得身子發抖。
她才明白,安平舊府等著中宮落定,皇帝卻把這個決定放在姜明姝手裡。
姜明姝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
羹甜得壓舌,她慢慢咽下。
「陛下,臣妾不是猶豫要不要做皇后。」
蕭景看著她。
「朕知道。」
姜明姝把勺子放回碗裡。
「臣妾在想,做了皇后之後,臣妾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想扇人就扇人,想踹門就踹門,想跟陛下吵架就吵架。」
春芽在旁邊把帳本抱緊,眼圈還紅著,嘴角卻沒忍住動了一下。
福海用拂塵擋住臉。
許才人跪在地上,不敢發出聲。
蕭景看著姜明姝,唇邊終於挑起一點弧度。
「你做了皇后,朕會更不敢惹你。」
姜明姝看他一眼。
「陛下這話,臣妾會記。」
蕭景把羹碗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
「記清楚。」
姜明姝喝完半碗,才把目光落回許才人身上。
「許才人,你母家欠安平舊府多少銀子?」
許才人抖著手從袖中取出借契。
「三千兩。」
春芽差點笑出聲,又把笑咽回去。
「三千兩就敢買六宮上書?」
姜明姝接過借契,看見上頭利滾利的條目,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住。
「這借契不合官契規制。」
蕭景接過去看了一眼。
「私契。」
姜明姝看向許才人。
「安平舊府用私契逼宮嬪傳話,牽扯宗室封產,按律要入宗人府。」
許才人伏地叩首。
「嬪妾願作證。」
姜明姝看向春芽。
「把她扶起來。」
春芽上前扶住許才人,順手把她袖中剩下的紙也搜出來。
許才人臉色一紅。
春芽看她。
「才人娘娘,別藏了,再藏就要收費。」
福海在門口差點咳出聲。
姜明姝把那幾張紙一併收入匣中。
「你今日沒來過頤華殿。」
許才人愣住。
姜明姝繼續道,「你照舊回去,午後去慈壽宮外候著,若有人問你,就說本宮失胎後心緒不寧,今日砸了茶盞。」
春芽眨眼。
「娘娘,咱們茶盞挺貴。」
姜明姝看她。
「拿福海的。」
福海在門口捂住胸口。
「娘娘,奴才俸祿薄。」
蕭景看了他一眼。
「朕賠。」
福海立刻站直。
「奴才去挑響的。」
許才人被這幾句砸得眼淚又掉下來,卻沒有再哭出聲。
她跪下叩首。
「嬪妾謝娘娘留命。」
姜明姝看著她。
「本宮留你的命,是要你把舊府的人引出來。」
許才人用帕子按住眼角。
「嬪妾明白。」
許才人離開後,春芽真從福海那裡拿了兩隻茶盞,在偏殿摔出響動。
碎瓷聲傳出頤華殿,沒多久便被宮人傳往六宮。
午後,許才人在慈壽宮外候著,眼眶發紅,袖口還有茶漬。
阿依娜遠遠看了她一眼,把消息遞給尚食局錢勝。
錢勝借採買車出宮,車底藏著一張新紙。
黑龍司沒有攔。
紙條當夜進了安平郡王府舊宅。
曹順看完後,將紙條遞給郡王妃。
「宸妃砸了茶盞,許才人說皇帝親去送羹,兩人起了爭執。」
郡王妃緩緩坐下。
「再議就還有縫。」
曹順壓著聲。
「可許才人已經怕了。」
郡王妃把借契副本丟到燈邊。
「她母家在我們手裡,她會聽話。」
曹順又道,「明日宗人府有例會,肅太妃也會到。」
郡王妃眼神一動。
「請肅太妃上表。」
「說太后痛失皇嗣,六宮無子,可擇宗室女入宮承歡膝下。」
曹順遲疑。
「若皇帝駁回?」
郡王妃看向桌上那張寫著再議的紙。
「皇帝越護她,朝臣越怕姜家。」
「他們會逼她接下這個孩子。」
舊宅的門從裡面合上。
與此同時,黑龍司副統領把這番話逐字送入頤華殿。
姜明姝看完密報,把紙遞給蕭景。
蕭景的指尖停在肅太妃三個字上。
「她終於出來了。」
姜明姝把那份禮部摺子的副本取出,放在桌上。
「陛下,明日宗人府例會,臣妾也想去聽聽。」
蕭景看她。
「后妃不得擅入宗人府。」
姜明姝把宸妃印推到他面前。
「那就請陛下給臣妾一個名分。」
蕭景的手停住。
姜明姝看著他,沒有去拿硃筆。
「不是皇后。」
她把許才人的供紙放到宸妃印旁。
「是審安平舊案的名分。」
蕭景看了她許久,取出御用小印,壓在她的請令上。
「朕准。」
姜明姝收起請令。
「明日,臣妾去宗人府砸門。」
福海抱著拂塵往後退。
春芽抱起帳本,眼睛發亮。
「娘娘,這回砸誰家的?」
姜明姝把密報合上。
「安平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