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服下雪蓮引第三日,太極殿的奏摺搬進了頤華殿。
福海指揮小太監把摺子一摞摞擺到東窗案上,春芽站在旁邊數,數到後面臉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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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這是養病還是搬家?」
福海擦了擦額角。
「陛下說在頤華殿服藥方便。」
春芽看著案上快堆到硯台邊的奏摺。
「方便是方便,娘娘的桌子快要被大景江山壓塌了。」
姜明姝從內室出來,手裡拿著雪蓮引第三劑的驗藥紙。
蕭景坐在榻邊,外袍披著,背上傷口還沒好全,臉色比前兩日回了些血色。
姜明姝把藥碗遞給他。
「喝。」
蕭景接過藥碗,還是從她試過的位置飲盡。
春芽背過身,肩膀抖了一下。
福海用拂塵擋住她。
「別笑,藥會聽見。」
姜明姝把瓷盞接回,指尖搭上蕭景脈門。
脈象比第一日穩,餘毒退到掌心。
她取針刺血,血色淡了不少。
蕭景看著她給自己包指尖。
「安平郡王府那邊查得如何?」
姜明姝把紗布繞過他手指。
「曹順還沒動,錢勝昨夜遞過一次信,送到御馬監羅成手裡。」
蕭景眼神壓住。
「羅成掌馬牌,能出宮。」
姜明姝點頭。
「所以黑龍司沒攔。」
蕭景看她。
「你要讓信送到舊宅。」
姜明姝把紗布打結。
「安平郡王府舊宅只是門,門後的人還沒露面。」
福海捧著一份新折進來。
「陛下,禮部遞了冊立中宮的程序折。」
殿內安靜了一下。
春芽手裡的藥渣袋也停住。
蕭景接過摺子,沒有打開,先看了姜明姝一眼。
姜明姝把針包收起,坐到案邊研墨。
「陛下看臣妾做什麼?」
蕭景把摺子放在龍案上。
「禮部問朕選誰。」
姜明姝研墨的手沒有停。
「禮部倒有空。」
福海把頭低下。
前禮部尚書剛入獄,新任禮部侍郎代掌部務,遞這摺子也有試探朝局的意思。
姜家假孕收尾,西北督軍府剛定,西域國書落印,朝臣都盯著中宮人選。
誰先開口,誰就占一層名分。
蕭景翻開摺子。
吉日、大典、冊寶、鳳印、詔書,一項項寫得周全,皇后人選處空著。
他把摺子推到姜明姝面前。
「流程擬好了。」
姜明姝的墨條停在硯邊。
蕭景把硃筆遞給她。
「這一欄,你自己填。」
春芽手裡的藥渣袋差點掉了。
福海一把接住,小聲道,「這袋子今日也立功了。」
姜明姝看著那支硃筆,沒有伸手。
「陛下確定?」
蕭景把硃筆放到她掌邊。
「朕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
姜明姝的指尖碰到筆桿,又收了回來。
「後位落到姜家,朝臣會怎麼寫,陛下也想過?」
「想過。」
「西北督軍府剛設,姜家女入中宮,旁人會不會說姜家以退為進?」
「會。」
「太后是臣妾姑母,陛下與太后才剛鬆了些,旁人又會說外戚合宮。」
「會。」
姜明姝看他。
「陛下還遞筆?」
蕭景把摺子往她面前推近。
「這些話,朕聽得起。」
姜明姝的手落在折面上。
「臣妾聽不起嗎?」
蕭景看著她。
「你聽得起,可朕不想讓你一個人聽。」
這句話落下,姜明姝睫毛動了動。
春芽抱著藥箱,眼睛在兩人之間轉,嘴唇抿住。
福海把她往後挪。
「姑娘,咱們站遠些,免得被硃筆濺到。」
姜明姝終於拿起硃筆。
筆尖懸在皇后人選那一欄上。
蕭景沒有催,只看著她。
外頭宮人送來一封黑龍司急報,副統領站在門外,沒有進殿。
福海接過急報,拆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陛下,羅成出宮後去了安平郡王府舊宅。」
姜明姝的筆尖仍懸著。
福海繼續道,「舊宅里有人接他,黑龍司聽到一句話。」
蕭景看向他。
福海喉間動了動。
「他們說,只等中宮一定,宗室便可上表,請皇后過繼宗室女為養女,借姜家名義重開安平舊案。」
姜明姝手腕停住。
蕭景眼神沉下。
安平郡王無嗣,舊府被封,宗室舊人想借姜明姝入主中宮後認宗室女入鳳儀宮撫養。
只要那孩子進宮,舊府便能借皇后名義翻案。
到時宗室舊產、封地田莊、內務府香料線,都能重新回到他們手中。
他們逼許承,是怕西北督軍府斷財路。
他們盯假孕,是想等宮裡亂。
他們盼後位,是要借姜明姝的名頭重開舊府。
春芽氣得臉都漲了。
「他們把娘娘當印章了?」
福海小聲補刀。
「還是會扇人的印章。」
姜明姝把硃筆落下。
蕭景的目光停在紙上。
她寫了三個字。
再議。
春芽張了張嘴,又把話吞回去。
福海也不敢出聲。
蕭景看著那三個字,眼底沒有怒,只有很久的停頓。
姜明姝把硃筆放回筆架。
「陛下,臣妾不做旁人開門的鑰匙。」
蕭景合上摺子。
「朕知道。」
姜明姝起身。
「安平郡王府既然等中宮,那就讓他們等。」
蕭景看著她。
「你要吊著他們。」
姜明姝把黑龍司急報拿過來,看完後放回案上。
「他們越想等後位落定,越會在這段日子裡露手。」
蕭景把禮部摺子收入袖中。
「朕配合。」
姜明姝看向他。
「陛下剛才那一筆,臣妾欠你一次。」
蕭景手指按著摺子邊。
「朕沒有要債。」
姜明姝繞過案邊,走到門口。
「臣妾去一趟靈堂。」
蕭景的視線落在她背影上。
「要朕陪嗎?」
姜明姝沒有停步。
「不用。」
春芽抱著藥箱追上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蕭景。
「陛下,藥後半個時辰不能批摺子。」
蕭景看著她。
福海趕緊接話。
「奴才看著。」
春芽這才跟上姜明姝。
頤華殿後殿設著忠武公的臨時牌位,香爐里還有未燃盡的香灰。
姜明姝進門後,春芽把門合上,站在外頭守著。
她走到牌位前,膝蓋落在蒲團上。
香菸沿著案沿散開。
她把今日那張禮部摺子的副本放在供案旁,指尖壓住再議二字。
「父親,女兒今日沒填。」
牌位前沒有回應。
她坐了許久,把袖中那枚太醫院內庫小印取出,又放回去。
後位可取。
可後位一旦落下,所有人都會伸手。
姜家,太后,西北,蕭景,舊宗室,北狄線,都會被那一道冊封牽住。
她不能讓那三個字變成旁人的繩。
門外春芽輕輕敲門。
「娘娘,太極殿那邊來人了。」
姜明姝起身,拂去裙擺上的香灰。
福海站在廊下,手裡沒有拿摺子,只捧著一碗阿膠羹。
「娘娘,陛下讓奴才送來的。」
姜明姝看著那碗羹。
福海把碗遞給春芽。
「陛下還說,摺子他收了。」
姜明姝指尖停住。
福海又補了一句。
「陛下說,娘娘什麼時候想填,就什麼時候填。」
姜明姝接過羹,勺子碰到碗沿。
羹還熱。
她舀了一口,慢慢咽下。
春芽在旁邊小聲道,「陛下這回沒催債。」
姜明姝看著碗面。
「他學得確實快。」
夜裡,安平郡王府舊宅內,羅成跪在堂下,把宮中消息送到曹順手裡。
曹順看完紙條,手背青筋浮起。
「再議?」
羅成伏在地上。
「宸妃寫的。」
堂後屏風後傳來杯盞落桌聲。
一名穿舊王府服色的婦人走出來,鬢邊插著素銀簪。
她是安平郡王遺孀,肅太妃的侄女,宗室里如今還肯替舊府說話的人都繞不開她。
曹順垂手。
「郡王妃,後位未定,舊案遞不上去。」
婦人拿過那張紙,指尖壓住再議二字。
「她看出來了。」
曹順咬住腮邊。
「那就逼她填。」
婦人看向宮城方向。
「宮裡不是剛沒了一個孩子嗎?」
羅成肩膀一顫。
婦人把紙丟回桌上。
「再送一封信給許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