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鬆開她的手腕時,指腹蹭過她的脈搏。
姜明姝把手收回袖中,揉了揉被捏紅的腕骨。
「陛下要問糧道的事,不如進殿坐著問。
站在廊子裡拉扯扯,回頭傳出去,說臣妾把陛下堵在牆根下欺負了。」
蕭景看她一眼,轉身往慈壽宮正殿走。
姜明姝跟在後面進了殿。
太后還坐在榻上,手裡那塊桃酥只啃了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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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太后放下桃酥,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外頭廊子上說什麼,哀家隔著門都聽見動靜。」
姜明姝走到太后身邊坐下,替她倒了盞茶。
「姑母,臣妾有個法子,想請姑母過目。」
太后接過茶,沒喝。
「說。」
「西北缺餉兩月,朝廷撥銀走戶部要半月,走兵部還得再核。
這一來一去,邊軍餓死的人比打仗死的多。」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上寫了三行字,字很小,筆畫卻清楚。
「姜家八大錢莊在西北有三處分號。
若由錢莊出面,以商隊名義運銀入軍,走的是商道,不走官道。
戶部查不著,兵部管不到。」
太后放下茶盞。
「你要拿姜家的銀子,去填朝廷的窟窿?」
「不填窟窿。」
姜明姝指尖點在紙面第二行。
「填完以後,帳面上寫的是姜家削減軍費、主動讓利。」
太后的手停在桌面上。
蕭景站在殿中,目光落到那張薄紙上。
姜明姝繼續往下說。
「朝臣彈劾姜家虛報軍需,臣妾就做個樣子給他們看。
姜家主動削減明年的軍餉預算三成,把今年的虧空私下補齊。
外頭看著,是姜家退了一步。
裡頭算著,西北的兵有飯吃,姜家的兵符還在手上。」
太后看向蕭景。
「皇帝覺得呢?」
蕭景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紙看了兩遍。
「你拿姜家銀子補了軍餉,往後西北邊軍只認姜家的錢,不認朝廷的糧。你這是拿銀子換兵心。」
姜明姝端起太后沒喝的那盞茶,抿了一口。
「陛下多慮了。銀子是姜家的,兵是大景的。
臣妾只管餵飽他們,不管他們認誰。
再說了,陛下若不放心,大可以派人跟著商隊走一趟。」
她頓了頓,把茶盞擱下。
「黑龍司的人閒著也是閒著,總比蹲在臣妾院子裡數貓強。」
春芽在旁邊差點把托盤摔了。
太后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蕭景把紙放回桌上。
「調銀的事,你自己能做主?」
「八大錢莊的總調度私印在臣妾手上。
姜家出銀子,不用問父親,不用問母親,只問臣妾一個人。」
蕭景盯著她。
姜明姝回望他,下巴微抬。
「陛下放心,臣妾花自己家的銀子,不收利息。
只是日後陛下再往臣妾藥碗裡加東西,臣妾的銀子可就要漲價了。」
太后聽到這話,擱茶盞的動作重了些。
蕭景的脊背繃了一下,轉身走出慈壽宮,步子比來時快。
太后等他走遠,轉頭看姜明姝。
「你在哀家跟前提藥的事做什麼?」
「讓姑母知道,臣妾沒白吃虧。」
姜明姝靠在太后肩邊,聲音放輕。
「他送藥試探臣妾,臣妾就拿銀子試探他。看他是要臉面,還是要兵權。」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這孩子,膽子比你爹還大。」
「爹只會打仗,臣妾會花錢。花錢比打仗管用。」
次日卯時,八大錢莊的三處西北分號同時收到調銀函。
函上蓋著姜明姝的私印,朱泥鮮紅。
午時,第一批銀兩裝入商隊的麻袋底層,上頭蓋了茶磚和藥材。
商隊從城西的永寧門出發,走的是往涼州的商路。
姜明姝坐在頤華殿裡核帳,手邊擺了六份密函。
每一份都是商隊的行程回執,走到哪一站便傳一份回來。
春芽趴在桌邊看她寫字。
「小姐,這一趟調了多少銀子?」
「十二萬兩。」
春芽把臉埋進胳膊里。
「十二萬兩,奴婢數都數不過來。」
「你數銅板都費勁,十二萬兩就別惦記了。」
春芽抬起頭,忽然想起什麼。
「小姐,淑嬪今早派人送了帖子來,說要過來請安。」
姜明姝翻過一頁帳冊,沒抬頭。
「什麼時辰?」
「說的是午後未時。」
「讓她來。」
未時剛到,淑嬪提著裙角進了頤華殿正殿。
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手裡端著一盤糕點、一碟蜜餞。
淑嬪行了禮,坐到左首的椅子上,先掃了一圈殿內的陳設。
赤金頭面擺在妝檯上,南海珍珠的餘數裝在白玉碗裡,蜀錦堆在架子上還沒來得及裁。
淑嬪的眼珠子在那些物件上轉了三圈。
「修儀妹好福氣,陛下賞了這麼多好東西。妹妹殿裡都快擺不下了吧?」
姜明姝端著茶盞沒動。
「擺得下。本宮的殿比姐的大三間。」
淑嬪的笑僵了一瞬。
她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口氣。
「聽說前朝出了大事,嚴松柏被押進大理寺了。不過他彈劾的那些事,朝臣們可都還記著呢。」
姜明姝放下茶盞。
淑嬪又道。
「妹妹家裡在西北帶兵,花銷想必極大。如今又被人參了一本,往後軍餉怕是不好拿了。」
春芽站在屏風邊上,嘴角往下撇。
姜明姝看著淑嬪,拇指搭在茶盞蓋上,轉了一圈。
「淑嬪姐姐今日來,就為了跟本宮說這些?」
淑嬪把糕點盤子往前推了推。
「妹妹別多心,姐只是心疼你。
你年紀小,宮裡宮外的事又多,萬一姜家在前朝吃了虧,妹妹在後宮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停了停,聲音壓低半分。
「妹妹若需要銀錢周轉,姐這邊也能幫襯一二。」
春芽差點笑出聲。
姜明姝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傳遍正殿。
「淑嬪姐姐,本宮問你一件事。」
淑嬪愣了。
「你知道姜家八大錢莊一年過手多少銀子嗎?」
淑嬪張了張嘴。
「三百七十萬兩。」
姜明姝豎起三根手指。
「姐月例多少?十二兩?」
淑嬪的臉漲紅了。
姜明姝拿起桌上那碟蜜餞,放回淑嬪面前。
「姐姐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只是幫襯銀錢這種話,姐姐日後別再說了。
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本宮窮到要跟嬪位借錢。」
她站起身,手指理了理衣袖。
「本宮今年的脂粉錢,比姐姐三年的月例加起來都多。姐姐省著花自己的,本宮不缺。」
淑嬪坐在椅子上,指甲嵌進掌心,臉色青紅交替。
她站起來行了個禮,帶著兩個宮女走出殿門。
春芽等她走遠,趴到桌邊拍了兩下桌面。
「小姐,淑嬪那臉色,跟吞了蒼蠅一樣。」
「她來試探本宮的底。」
姜明姝坐回去繼續翻帳冊。
「寧妃剛廢,後宮沒了主心骨,她想摸清本宮手上有多少錢。」
春芽歪頭想了想。
「可她一個嬪位,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知道不要緊。怕的是她背後的人想知道。」
姜明姝翻到帳冊最後一頁,指尖在落款處停住。
「淑嬪的母家跟戶部尚書是姻親。嚴松柏剛倒,戶部那幫人就慌了。淑嬪來探口風,是替她舅來的。」
春芽縮了縮脖子。
「那小姐剛才把底牌亮出來,不怕她回去傳話?」
「本宮就是要她傳話。」
姜明姝合上帳冊。
「讓戶部那幫人知道,姜家有銀子。有銀子的人,不怕被人查帳。
查來查去,最後查出虧空的,是他們自己。」
入夜後,太極殿。
蕭景批完最後一道摺子,福海將一份火漆密函遞上龍案。
「陛下,黑龍司截獲的。從城西永寧門出去的商隊,途經涼州驛站時,暗樁抄了一份調度文書。」
蕭景拆開密函。
紙上寫著銀兩數目、商隊路線、沿途接應人員。
最底下蓋著一方私印。
印文四個字。
姜氏明姝。
蕭景的手指按在那方印上,拇指來回碾了兩遍。
十二萬兩白銀,從京城錢莊調出,化作商隊西行。
她連夜安排,沒有知會任何人。
她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印、自己的銀子,去餵他的兵。
蕭景把密函折好,塞進龍案最深的暗屜里。
福海垂著頭,等了半晌沒等到吩咐。
蕭景的指尖搭在暗屜的銅扣上,久沒有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