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的腳步還沒邁出偏殿門檻,身後傳來蕭景的聲音。
「站住。」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蕭景的腳步跟上來。
他經過她身側時,指尖從她腰後那截竹筒上掠過。
姜明姝肩頭繃了一下,手按住袖口。
蕭景沒有拿,只是走出殿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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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等他走遠,才從門後冒出腦袋。
「小姐,陛下摸到竹筒了?」
「沒拿。」
姜明姝把竹筒從腰後抽出來,重新封蠟。
「他就是告訴本宮,他知道這東西在。」
春芽縮了縮脖子。
「那他怎麼不直接要?」
「要了,就是跟太后撕破臉。」
姜明姝把竹筒鎖進暗格里。
「他現在還不想。」
第二日午後,頤華殿外頭忽然熱鬧起來。
福海親自領著一長隊內侍,每人手裡端著紅漆托盤,從長巷那頭排到了殿門口。
春芽趴在窗邊數了半天。
「天吶,二十八盤。」
福海笑得滿臉褶子,弓腰站在台階下,嗓門拉得老長。
「陛下口諭,修儀娘協理六宮、清查弊端有功,特賜蘇繡宮裝六套、赤金頭面兩副、南海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對、蜀錦二十匹。
另賜頤華殿上下宮人每人三月例加倍。」
春芽的嘴合不上了。
姜明姝坐在圈椅里沒動,手指搭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福海公辛苦。替本宮謝過陛下隆恩。」
福海笑著應了,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娘娘,陛下還有一句話。說是賞賜之物隨娘娘處置,不拘用途。」
這話說得客氣,姜明姝聽得明白。
不拘用途。
意思是你拿這些東西去做什麼,朕都看著。
福海走後,春芽撲在那一斛南海珍珠跟前,手指頭戳著顆滾圓的珠子,口水都要掉下來。
「小姐,這珠子一顆怕要值百兩銀子。一斛少說三百顆。三萬兩!」
姜明姝沒理她,從袖中取出那份絹紙布防圖,指尖劃到「頤華殿」三個字旁邊標註的小字上。
黑龍司在頤華殿安插的暗樁,一共兩人。
一個是灑掃的粗使宮女,另一個是後院值夜的內侍。
粗使宮女進殿的次數少,翻不出什麼。
後院值夜的那個姓孫,每三日換一班。
換班的空檔,會往西牆根下的排水溝里塞竹管,管里藏著紙條。
第二天黑龍司的人路過時取走。
這條線是太后的人三個月前摸出來的,標註在絹紙上,墨跡比旁的字新。
姜明姝把絹紙收好,轉頭看向那一斛珍珠。
「春芽,把那斛珠子裝到錦盒裡,用紅綢封口。」
春芽的手從珠子上縮回來。
「小姐要送人?」
「對。」
「送誰?」
「後院值夜的孫內侍。」
春芽愣了三息,嘴巴張合了幾下。
「那個……那個每天縮在牆根底下的小太監?」
「對。」
春芽抓著裙角蹲下來,聲音壓到嗓子眼。
「小姐,那可是三萬兩。給一個掃院子的太監?」
姜明姝抬起手,彈了她額頭一下。
「你什麼時候見本宮心疼銀子?」
春芽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站起來去裝珠子。
半個時辰後,春芽捧著錦盒出了偏門,繞過迴廊往後院走。
姜明姝特意囑咐過,要當著院中所有人的面給。
春芽站在後院的水井邊,衝著正在碼柴火的孫內侍揚了揚手。
「孫公!」
孫內侍回過頭來,手裡還捏著兩根劈柴。
他約莫二十出頭,個不高,麵皮有些蠟黃。
春芽把錦盒往他懷裡一塞。
「娘娘說了,後院值夜辛苦,旁人睡覺的時辰你還得睜著眼。
這斛珍珠是陛下賞娘娘的,娘娘轉賜給你,算是體恤。」
孫內侍整個人定住了。
旁邊幾個灑掃的宮人全停下手裡的活,齊刷刷看過來。
孫內侍捧著錦盒,手指在錦面上抖了一下。
他低頭,掀開紅綢一角,看見裡頭滿一盒珠子。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春芽姑娘,這……奴才當不起。」
春芽雙手叉腰。
「娘娘賞的,你當不當得起,娘娘說了算。你只管收著。」
她湊近半步,聲音放得更輕。
「娘娘還說了一句。
說你值夜勤勉,眼睛看得遠,以後有什麼委屈,儘管來頤華殿說。
娘娘的門對自己人不關。」
孫內侍的臉色變了兩變。
他把錦盒抱緊,跪下磕了個頭。
「奴才謝娘娘恩賞。」
春芽點頭,轉身往回走。
經過那個粗使宮女身邊時,她還特意停下來,笑著拍了拍人家的肩。
「妹也辛苦了。娘娘說了,年底每人多發一份月例。」
粗使宮女僵著臉點頭。
春芽一路哼著小調回到偏殿。
「小姐,辦妥了。那姓孫的臉都綠了。」
「綠了好。」
姜明姝翻過一頁帳冊。
「他今晚就得給黑龍司那頭遞消息。到時候蕭景收到的匯報就是,姜修儀把御賜珍珠賞給了他的眼線。」
春芽蹲在腳邊想了想,忽然拍了下大腿。
「小姐是故意的!讓陛下知道您看破了他的人!」
「不光是看破。」
姜明姝擱下筆。
「本宮當著所有人的面賞他,往後他再往排水溝里塞紙條,旁邊那些宮人都會看著。
誰拿了頤華殿三萬兩的好處,還替外頭辦事,這院子裡的人會怎麼看他?」
春芽瞪大眼。
「那他要是不敢再傳消息了……」
「他就廢了。黑龍司在頤華殿的眼睛,等於被本宮用一斛珍珠給堵上了。」
春芽趴在案邊,托著腮幫子看她。
「小姐,您花三萬兩堵人家一隻眼睛,這買賣划算嗎?」
「划算。」
姜明姝從果盤裡撿了顆青梅塞嘴裡。
「黑龍司再安插新人進來,至少得三個月。這三個月里,本宮做什麼,蕭景看不見。」
春芽豎起大拇指。
「小姐威武。」
「去添茶。」
日落時分,慈壽宮來了個跑腿的小宮女,遞了張素箋進來。
太后的字,寫得極簡。
「賞賜照收,莫要張揚。陛下在試哀家的胃口。」
姜明姝把素箋湊近燭火燒了。
太后看得清楚。
蕭景大賞頤華殿,表面是獎,實則是餌。
賞得越重,外頭的人越會揣測姜家是不是跟皇帝達成了什麼交易。
朝臣會猜,太后會疑,後宮會慌。
蕭景只需要坐在太極殿裡等著看各方的反應,就能摸清哪些人還在跟姜家走得近。
姜明姝把灰燼撥進銅盆里。
「姑母多慮了。本宮收了東西,又沒往慈壽宮送。他試不出什麼。」
入夜後,頤華殿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春芽把最後一盞廊燈吹熄,打著哈欠回了耳房。
姜明姝躺在拔步床上,帳子只放下一半。
她沒有睡,手裡攥著那份絹紙的一角,眼睛盯著頭頂的帳頂出神。
蕭景收到孫內侍傳回的消息時,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惱嗎?
大概不會。
他笑。
笑完之後,會換一個法子。
她翻了個身,把絹紙塞進枕頭底下。
子時剛過,院外值夜的宮人已經換了班。
後院那隻貓叫了兩聲便沒了動靜。
姜明姝閉著眼,呼吸勻了下來。
太極殿內,福海跪在龍案前,把孫內侍今夜從排水溝里塞出來的紙條呈上去。
蕭景展開紙條。
上頭只有一行字。
「姜修儀將御賜南海珍珠一斛轉賜於奴才,當眾賞下。」
蕭景把紙條擱在案面上,拇指按住那行字。
他嘴角牽了牽,把紙條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半行。
「修儀原話:本宮的門對自己人不關。」
蕭景的指尖在「自己人」三個字上敲了兩下。
「好一個自己人。」
他把紙條折起來,丟進燭火里。
火舌卷過紙面,映在他的臉上。
福海跪在底下,後脊發涼。
他不敢抬頭,只盯著地磚上自己的影子。
蕭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極殿的窗子對著長巷,長盡頭的轉角後面就是通往頤華殿的路。
「福海。」
「奴才在。」
「朕的人,被她用朕賞的東西收買了。」
福海把頭埋得更低。
蕭景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節叩了兩下。
「有意思。」
他轉身回到案前,把披風從椅背上拿起來,自己繫上。
福海慌忙站起。
「陛下,這個時辰……」
蕭景沒有回頭。
「不必跟。」
他的身影消失在太極殿的側門外。
頤華殿,寅時。
夜風從院牆外頭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繩子打在柱子上。
姜明姝睡得淺。
她翻了個身,手從枕頭底下伸出來,指尖碰到絹紙的邊角。
一聲極輕的響動從窗口傳過來。
窗扇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半扇。
夜風湧進來,帳子被吹得鼓起一角。
姜明姝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窗外那個人,翻過窗框的動作沒有發出第二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