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歲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壓抑的震動。
她放下書,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插進他濃密的黑髮間,指尖輕輕梳理著,碰到了他頭頂那對因為情緒不穩而緊緊貼平的獅耳。
「孤不想讓你去祭典了。」
過了很久,封絕才從喉嚨里擠出這麼一句話,聲音悶得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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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歲寧安撫他的動作沒有停。
「為什麼?」
「他們不配看你。」
他的聲音里翻湧著幾乎要溢出來的占有欲,但顏歲寧低頭,恰好能看到他埋在自己肩窩裡的半張臉。
那雙燦金色的獸瞳里,除了霸道,還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不安。
顏歲寧心裡忽然一動。
她明白了。
他不是怕別人看見她。
他是怕她看見了王庭之外更廣闊的世界,看見了那些比他更溫和、更懂風情的雄性之後,會不再選擇他。
這個用暴力和強權統治了整個獸人大陸的暴君,在面對一個可能會失去的人時,竟然連最基本的挽留方式都不會。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她藏起來,關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顏歲寧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用兩隻手捧住了他的臉,強迫他從自己的肩窩裡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她湊近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氣息交融。
「封絕,你聽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你的王庭,是我現在唯一的落腳處。而你,是我在這裡唯一信得過,也唯一能依靠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覺得,我會往哪裡走?」
封絕的瞳孔在瞬間擴張到了極致。
他放在她身側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收緊,一把攥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顏歲寧沒有躲。
她只是又問了一句。
「你信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封絕從未對人敞開過的心鎖里。
他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顏歲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但他最終,用行動代替了言語。
他吻了上來。
這個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沒有攻城略地的掠奪,沒有宣示主權的粗暴。
他的嘴唇只是極輕地覆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地停留著,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生澀,像是在確認一件易碎的珍寶是否真的屬於自己。
他不是在吻她,他是在從這個接觸里,汲取某種他極度渴望又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是信任,是安寧。
最終,封絕還是鬆了口。
「你可以去。」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暴戾之氣已經散去了大半,「但是,有三個條件。」
顏歲寧靜靜地聽著。
「第一,從頭到尾,面紗不許摘。」
「好。」
「第二,珂厲必須跟在你十步之內,寸步不離。」
「可以。」
「第三,」他頓了頓,將她往自己懷裡又拉近了幾分,讓她坐上他的王座扶手,一個高於所有文武百官和外族使臣的位置,「你必須坐在孤的身邊。」
顏歲寧看著他眼底不容商量的偏執,一一應下。
封絕似乎還是不放心,又補了一句。
「祭典之上,孤會全程釋放王級獸壓。」
他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如果有誰,敢朝著你的方向,多踏一步……」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
但那雙金瞳里一閃而過的殺意,已經替他說完了所有的話。
窗外,夜風卷著枯葉,拍打在雲母石磨成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庭後苑的方向,赫爾祭司塔頂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使臣館內,屬於蒼峋的那個房間,也同樣徹夜未熄。
而在鷹隼衛的營帳中,珂厲正拿著一塊最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仔細地擦拭著他的佩刀。
刀鋒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
所有人都醒著,在為明天做著各自的準備。
顏歲寧重新縮回封絕溫暖的懷抱深處,將臉埋進他堅實的胸膛。
風雨欲來。
她閉上眼,決定今晚要好好睡一覺。
……
王庭正北的大廣場,今日格外肅殺。
廣場中央那座三丈高的巨石祭壇,刻滿了遠古獸神的圖騰紋路,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光。
四周站滿了王庭的文武百官和三大部族的使臣團。
更外圍,珂厲率領的鷹隼衛組成了一道鐵桶般的警戒線,隔絕了所有不該存在的視線。
封絕從主殿的方向走來。
他今日穿了一整套黑金王甲,烏黑的長髮被金環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凌厲得如同刀削的面部線條和蜜色的頸項。
那雙燦金色的豎瞳掃過全場,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過半息。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顏歲寧。
她裹著一件暗紅色的厚實長袍,面紗嚴密地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全部面容,只露出一雙幽深清冷的眼睛。
瞬間,滿場上百號獸人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匯聚在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就是她。
那個傳說中讓暴君安睡了十年的雌性。
那個在大半個月裡,被王庭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的「低階醜女」。
不少人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她的模樣,可那面紗遮得太過嚴實,只有那雙眼睛在正午的光線下,冷淡地掃過眾人。
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年輕獸人互相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交流。
「就這?也太矮了。」
「瘦得跟根柴火似的,王就喜歡這種?」
他們的聲音壓得再低,也逃不過王的耳朵。
封絕在王座落座,巨大的身形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
他沒看那些人,只伸出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顏歲寧坐著的矮位椅背上。
利爪的尖端從指節探出,在椅背邊緣輕輕搭了搭,不經意地亮出一道寒光。
滿場原本還敢嘀嘀咕咕的聲音,頓時消失了大半。
赫爾祭司站在祭壇前方,開始宣讀祭詞。
氣勢恢宏的古老語言在廣場上空迴蕩,但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還是忍不住往暴君身旁那個神秘的面紗女人身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