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頭盯住他。
「你出去。」
「萬一你又疼了怎麼辦?」
封絕答得理所當然,甚至還往石壁上一靠,坐得更穩了。
「我疼不死。」
「孤不是問你死不死。」
他抬頭盯著她,那副固執的模樣,分明沒有給她商量的餘地。
「孤說的是疼。」
顏歲寧被這套歪理堵得半天沒有接上話。
趕不走,她索性也不再白費力氣。
掌心殘留的泉水重新覆上胎記,更深的灼痛隨之鑽進皮肉。
顏歲寧咬住牙,唇上的血色還是迅速褪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時,一隻手忽然掐上了她的肩頭。
封絕控制著力道,那股痛清楚地落在肩上,恰好將她從臉上的灼燒感里拽了出來。
他在用另一處疼,替她分走臉上的疼。
浴房外,骨蘭守在被撞開的門邊,隔著翻湧的水汽,偷聽裡面斷斷續續的動靜。
那位傳說中喜怒無常、殘暴嗜血的暴君大王,全程沒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舉動。
他只是坐在裡面陪著顏歲寧。
偶爾有一兩句交談傳出來,封絕的聲音竟比平時輕了許多,聽得骨蘭幾乎不敢認。
骨蘭在心裡默默念了三遍獸神保佑。
隨後,她踮著腳繞開滿地木屑,飛快地往廚房跑去。
她決定多烤兩條最肥美的鮮魚。
給那個……那個能讓暴君變成正常人的小雌性加餐。
第八十八章:一寸寸剝她的皮
下午時分,赫爾祭司借著呈送邊境文書的機會,來到寢殿之外求見。
他在殿門外等了足有一炷香,才終於得到傳喚。
赫爾整理好祭司袍,低著頭走進大殿。
一進門,他便看見顏歲寧坐在鋪著軟墊的矮凳上,手裡還捏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魚骨頭。
她盯著魚骨看了一會兒,似乎仍想從上面找出一絲漏網的魚肉。
赫爾的視線不慎掠過她的右臉,腳步慢了半拍。
那塊駭人的暗紅胎記,比昨天最後一次見到時,明顯淡了一圈。
它依舊占據著小半張臉,顏色卻沒有先前那般觸目驚心了。
赫爾沒敢多看,很快走到王座下方,單膝跪地。
「王,邊境獵村的調查已經有初步進展了。」
封絕靠坐在巨大的白骨王座上,單手支著下巴。
「說。」
「將顏歲寧小姐強行擄來的雄性名叫雷克,是獵村中戰力排名第三的戰士。」
赫爾的聲音傳遍大殿。
「根據我們對獵村其他獸人的審訊,雷克背後真正的指使者,是一名叫做顏若雪的高階雌性。」
說到這裡,赫爾停了停。
接下來的關係,才是整件事情的關鍵。
「她與顏歲寧小姐,系同村姐妹。」
咔嚓。
王座扶手傳來一聲細響。
封絕支著下巴的那隻手已經探出利爪,五根尖銳的爪子深深刺進了堅硬的骨質扶手。
他沒有立刻發火,只重新確認了一遍。
「她的姐妹,把她當成祭品,送來了這裡?」
「是。」
赫爾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再抬眼窺探王座上的人。
封絕將利爪從扶手裡拔了出來。
五個深邃的孔洞裡,白色骨屑簌簌往下掉。
那隻由巨獸頭骨打磨而成的扶手落進他掌中,無聲地碎成了一把骨渣。
封絕側過臉,看向顏歲寧。
那隻小雌性仍舊捏著魚骨,專心剔著上面最後一絲魚肉。
仿佛赫爾剛才說的事情與她無關,那場即將到來的審判,也不值得她浪費半點心思。
當夜,封絕沒有再讓顏歲寧回側室休息。
寢殿裡只留了一盞獸油燈,燈芯燒得短了,映在牆上的影子跟著輕輕晃動。
封絕從背後將她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兩條手臂收得很緊,碰到她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時,力道卻會悄悄放輕。
顏歲寧被他箍得呼吸不暢,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掙開。
這具身體確實累了。
那個懷抱雖然霸道,體溫卻高得驚人,被他圈住後,連夜裡殘留的涼意都透不進來。
過了許久,封絕忽然出了聲。
「你那個妹妹,叫什麼名字?」
顏歲寧閉著眼,嗓音里還帶著困意。
「你的人查都查清楚了,還問我做什麼?」
「孤想聽你說。」
封絕沒有解釋,也沒有退讓。
顏歲寧安靜了幾息。
「顏若雪。」
「記住了。」
封絕說得輕描淡寫,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繃得發硬。
顏歲寧察覺到那點變化,睡意散了幾分。
她在封絕懷裡轉過身,與他面對面躺著。
燈光照不到床榻深處,她看不清封絕的神情,只能看見那雙金色豎瞳停在極近的黑暗裡。
瞳孔張得很大,牢牢捕捉著她臉上的每一點變化。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她讓你受了什麼,孤就讓她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顏歲寧沉默片刻,將手掌抵在他滾熱的胸膛上。
「不急。」
掌心之下,那顆心臟沉穩有力地跳動著。
她停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說。
「我說過的話,還算數。」
她的聲音很輕,那份恨卻沒有半點含糊。
「我要親自來。」
「一寸一寸地,剝掉她的皮。」
封絕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片刻,一聲短促的低笑才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那笑聲裡帶著危險,也藏著毫不掩飾的滿足。
封絕喜歡她此刻的樣子。
那個任人宰割的祭品已經沒了,她終於肯亮出爪牙,親自向仇人討債。
次日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封絕便罕見地在顏歲寧之前醒了。
他側躺著支起頭,安靜地看了她許久。
晨光穿過窗格,落在顏歲寧臉上。
那塊已經淡下去不少的胎記被光線照著,顏色顯得比昨日更加柔和。
封絕看夠了,才掀開獸皮起身。
落地時,他特意避開了會發出響聲的那塊木板。
殿門打開一道縫隙,守在外面的親衛立刻低下了頭。
封絕走出寢殿,對親衛招了招手。
片刻後,鷹隼衛統領,鐵隼將軍珂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珂厲全身籠罩在黑色甲冑與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封絕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確定裡面的人沒有被吵醒,才將命令交代下去。
「從今日起,她在的地方,二十步之內,不得出現任何陌生的雄性。」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金色豎瞳落在珂厲身上,那份警告沒有留下任何轉圜餘地。
「你本人,親自負責。」
珂厲是王庭戰力僅次於封絕的存在。
他平日只負責鎮守王城中樞,或執行最兇險的刺殺任務。
如今讓他來做一個雌性的貼身護衛,放眼整個王庭,也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珂厲卻沒有提出疑問。
他單膝跪地,低頭領命。
「是,王。」
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始終冷靜,接下這道荒唐的命令時,也沒有流露出半點異樣。
領命之後,珂厲退入晨曦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沒有直接離開王庭。
開始第一輪巡視時,他繞過後苑,停在了寢殿後窗外。
珂厲落在巨樹橫生的枝幹上,目光由近及遠,將周圍三百步內能藏人的地方逐一掃過。
草葉摩擦的動靜、灌木間一閃而過的活物,還有遠處掠過屋脊的飛鳥,全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