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遲疑了三秒,發送:
【他不是研究員嗎?】
爺爺的公開身份是「退休研究員」,也是母親偶爾提及的說法。但對方說的是「總設計師」。
兩者之間的距離,就像「維護師」和「管理員」。
也許更大。
【你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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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追問回來。
沈寒心頭一緊,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對方在試探他。
一個自稱被困在2128年的科學家,聽到有人問起總設計師,第一反應不是陳述,而是反問。
他在確認什麼。
或者說,他在確認「我」是誰。
【不認識,聽說過。】
發送完畢,沈寒握住嘻嘻星,讓它的光不必直射自己的臉。
不了解對方真實身份前,不能暴露任何信息。這是二十四年來,那個無處不在的監控網絡教會他的唯一真理。
說謊時,表情可以控制,聲音可以控制,但瞳孔的縮放、指尖的震顫、呼吸的節奏,這些是控制不了的。慶幸的是,隔著嘻嘻星,對方只能聽見聲音,看見文字。
窗外,那扇唯一工作的節點還在散發螢光。星空變得愈發深邃,像一口沉默的井。
【我們的時間相差不多,但所在的世界卻完全不同,甚至相反。】
這句話在沈寒腦海里停駐很久。
按照我虛構的年份和對方的年份計算,相差45年,可以說多,也可以說少。
這個說辭明顯是個陷阱,有意在朝「時間差」的方向引導,正常思路下一句就是計算時間差。
反應稍微慢點,真能中他的套。
可惜,我不是那個蠢材。
話說回來,如果對方聲稱2128年屬實,實際相差只有九年,確實不算多。
九年,同樣是爺爺去世的時間。嘻嘻星在這個時候亮起來,總覺得不尋常。
但尚未明確對方身份前,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不能浪費時間了,必須下個「定論」。
【可能,我們根本就不在一個世界,時空不同,人生經歷的走向也不同。】
沈寒發送完這句話後,放緩思緒。
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地球沒有毀滅,人類仍在地下掙扎,那麼永歌的官方歷史就是一整套謊言。
2088年小行星撞擊。人類集體遷徙。新世界永歌。
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假的。
但如果對方說的是假的,那他的目的就很明確:套取我的、或者永歌的信息。
無論是哪種情況,沈寒都需要一個「立場」。
平行世界,這個立場足夠安全。
它既不承認對方的世界是「過去」,也不否認自己的世界是「真實」。
兩條時間線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既保留了合作的可能,也預留了退出的空間。
【你是說,平行世界?】
對方的反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也正中沈寒下懷。
他盯著那四個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2128年的某個地下實驗室里,一個從未見過穹頂天幕的人,正對著某種古老的通訊設備,第一次意識到信號的那一頭,不是他的未來。而是另一個未來。
【很有可能。】
沈寒靠回椅背。
【如果是這樣,你的世界,很有可能是通過躍遷摺疊技術,成功逃離地球的版本。】
這個推測非常完美。
【但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孩,不了解這些技術。】
發出信息後,沈寒勾起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你的世界一定有完整的記錄。】
對方的語氣從試探變成了引導。
他在教我怎麼去找答案。
沈寒盯著這句話,指腹在控制台邊緣來回摩挲。
【上學時,課本里只有飛船。】
這是實話。
永歌的教育系統里,關於「舊世界」的歷史只有三頁。
第一頁講小行星撞擊的不可避免,第二頁講躍遷技術的偉大突破,第三頁講人類在新世界的幸福生活。
沒有原理,沒有過程,沒有名字。
【躍遷摺疊,是空間摺疊和躍遷技術結合的複合技術。把空間摺疊出一定角度後,利用糾纏錨點進行躍遷。優點是壓縮躍遷技術工程的耗時。】
終於忍不住開始講正題了。
沈寒聽完這段專業解釋,盯著這一長串字符,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三遍。
空間摺疊,糾纏錨點。
這些詞他在駭進系統時,從來沒見過。
空間摺疊可以理解,但:
【糾纏錨點是什麼原理?】
他沿著話題繼續拓展討論。
【量子糾纏,你應該能理解。改變量子態,實現躍遷。】
沈寒陷入短暫的思索。
通過目前的對話來看,這個人用詞專業,就算不是科學家,也極可能是領域內的研究者。
不能太急,必須穩住他。
【你描述的技術,看起來很複雜,一定需要很多人。】
他故意把問題引向組織架構。
【七個部分協同工作才能完成。但這些不重要,目前能源供給才是大問題。】
又是能源,看來這個問題的確困擾他。
等等,他說七個部分。
空間管理局也有七個部門。
SA1到SA7。
這恐怕不是巧合。是同一套體系,同一個架構,穿越了九年,或者穿越了平行世界的邊界。
無論如何,這些都與爺爺有關。
【你恐怕把我也當成科學家了,但我不是。你問錯人,應該去問沈星明。】
發出這句話時,沈寒知道自己在冒險。
但爺爺才是穿起一切謎團的鑰匙,必須拋出核心疑點。
隨後,一行字浮現腦海:
【如果問他能得到答案,咱們的對話早就沒有意義了。】
沈寒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
這句話里有太多的信息。
第一,對方問過爺爺,或者試圖問過。
第二,爺爺沒有給出答案,或者不能給出。
第三,對方之所以和「2173年的普通女孩」對話,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
這個人,被爺爺拒絕。或者,被爺爺保護。
更或者,他們根本不是一條戰線。
無論如何,這是個被科學難題困住的「科學家」。
【所以,你是他的同事,或者競爭對手?】
他終於等到問出這個問題,並耐心等待。
這一次的間隔有些久。
嘻嘻星的光不時波動,眼前的景物也跟著明滅。
【我就是沈星明。】
沈寒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停在上面,靈魂像被釘住,心臟狂跳。有一瞬他感到嗓子被堵住,窒息。
靜謐的控制室里,環形裝置的低頻嗡鳴細微地攪動。
是爺爺。
他的眼睛被一層霧罩住。
慈祥的微笑,講故事的耐心,還有臨行前的囑咐……走馬燈一般,緩緩淌過。
可他九年前就去世了。
九,這個特殊的數字令他冷靜下來。
如果他就是爺爺,現在應該即將去世,或者已經去世。
他在去世前,把一直珍視的實驗器材,這顆星星留給我,恐怕不是因為我一直想要,而是在等待這一刻的連接。
可他為什麼不在開始就承認他的真實身份?
或者,他仍然是別人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