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恆回到小院時,天還沒亮。
他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沒有夢,也沒有多餘的念頭,整個人像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安靜地躺在黑暗裡,只等著被抽出來。醒來時,傷口已經不那麼疼了。星辰細胞的恢復力比任何藥都管用,那些縫過的皮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推著向一處生長,微微發癢。
白恆起身,走到院中的水缸邊,兜頭澆了半瓢涼水。水是林小滿前天存的,有些渾,但足夠冰得人清醒。他甩了甩頭,把臉上和發間的水珠甩掉,然後回到屋裡穿好衣服,把那件深色舊外套裹在身上。刀掛在腰側最順手的位置,後腰別著從刀疤那裡繳來的短柄戰斧,靴中暗藏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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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西屋方向。林小滿昨晚睡得很晚,此刻屋裡沒有聲音。白恆沒叫醒她。他走到東屋門口,朝空蕩蕩的行軍床看了一秒,然後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早晨的南城巷子還沒完全醒,街面上只有幾個推著板車的菜販慢吞吞地走著。白恆在巷口的雜貨攤前買了一張冷餅,邊走邊吃。那餅又干又硬,嚼起來像啃鞋底,但他吃得很快,幾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了,正好走到城西。
舊糧倉就在前面。
白恆沒有急著進去。他在街對面找了個炸油條的小攤坐下,要了碗寡淡無味的粗麵湯。攤主是個手腳麻利的乾瘦老頭,一邊往鍋里下麵湯,一邊低聲說:「小兄弟,要是不認識那幫人,吃完趕緊走。今天這地方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白恆問。
老頭用勺子在鍋邊敲了一下,沒再往下說。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糧倉方向,又低下頭專心做自己的事。白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糧倉南門外已經停了幾輛車,車旁站著幾個穿黑衣服的人,腰裡都別著傢伙。南門大敞著,門口鋪了一張新掃出來的空地,地上還灑了水,把昨晚的浮塵壓了下去。
鐵狼做事,連殺人之前都講究個排場。
白恆把麵湯喝完,放下兩枚零碎源晶,起身朝對面走去。
他沒有從南門進,而是繞到糧倉東側,穿過一條被野草覆蓋的窄巷,從半塌的圍牆缺口翻了過去。糧倉內部他前晚已經踩過點了,幾座尖頂倉房之間的位置最適合正面衝突,南邊開闊地上只有一個出口。白恆不打算被鐵狼的人圍住,他必須先站到高點。
他貓腰貼著一座倉房的外牆朝里走,最後爬上了西南角那座矮倉的倉頂。這裡的瓦片碎了大半,但頂上的木樑還結實,能容他蹲下而不被人輕易發現。白恆朝下一望,鐵狼的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三十個左右。
大部分人都在南門外和倉房之間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看似散漫,實則站位有序。白恆數了數,有至少五個人手中有源能槍,槍身短粗,槍口閃著不顯眼的藍光。剩下的都是短刀、匕首、鐵棍之類的冷兵器。鐵狼本人坐在糧倉正門台階上的一把舊靠椅上,依舊是那身灰軍裝,袖口卷著,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杯,慢慢吹著杯里的熱氣。
他身後站著一個白恆從沒見過的人。
那是個極高極瘦的男人,穿一件髒兮兮的土黃色長外套,腦袋上纏著條灰布,只露出一雙凹陷進去的眼睛。他的臉乾枯得厲害,像張舊羊皮蒙在骨頭上,整個人站在鐵狼身後,像一根從沙地里長出來的枯樹。他手裡沒有武器。但白恆一眼就看出,那人的手格外長,垂下來幾乎過了膝蓋。
「這就是趙琳說的外援。」白恆心道。
鐵狼旁邊,趙辛不在。刀疤也不在。只有一個半張臉長滿麻子的中年男人在低聲跟鐵狼匯報著什麼。白恆聽不見內容,但看鐵狼點頭的動作,應該是在確認周圍的情況。
風從南門吹進來,帶著點塵土味。白恆伏在倉頂上,耐心地等。
時間接近中午。
南門外的幾個黑石會成員忽然站正了身子,朝巷口張望。白恆順著看過去,只見一個人正從南門方向慢慢地朝里走。
是趙辛。
他換了身乾淨的深色衣服,黑棍依舊拿在手上,走得不快不慢,像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局。門口的人沒有攔他,反而讓開了一條路。鐵狼看見他,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絲看晚輩似的笑意。
「趙辛。來了。」鐵狼說。
趙辛走到離台階五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點頭:「鐵狼哥。」
「昨晚辦的事,還順利?」鐵狼問,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人走了。往北邊去了。」趙辛說,「不會再回來。」
「好。」鐵狼的笑意深了些,「我就知道,到最後,你還是我的人。」
白恆蹲在倉頂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趙辛昨晚說要去辦一件事。他沒想到,是替鐵狼辦事。
但下一秒,趙辛卻道:「我今天來,不是給您擋刀。是來告訴您,白恆的事,我不管了。但今天這個局,我也不會幫他。您要殺他,我管不著。可我不會動手。」
鐵狼臉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階,在趙辛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兩人對視著,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辛,我養了你三年。」鐵狼的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刮出來的,「今天你跟我說這個?」
趙辛握棍的手很穩:「三年裡我替你殺了十一個人。夠了。」
鐵狼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乾,像破了的鈴鐺在風裡晃。
「好。夠。你站旁邊看著。等我處理完那個姓白的小子,再跟你算這筆。」
趙辛沒動。
鐵狼也不催,只是轉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抬起眼,朝四周掃了一圈。然後他提高聲音,對著整個糧倉喊了一句:
「白恆!來了沒有?來了就下來!別躲在上面當老鼠!」
白恆依舊伏在倉頂上,沒動。他知道鐵狼未必真確定他在上面,只是在詐他。這人心思不淺。他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我知道你來了。」鐵狼又說,聲音懶洋洋的,「你不下來也行。咱們可以就這麼耗著。不過你那個姓林的姑娘,還有你那個廢物弟弟,總有人會替你照顧。不用我請吧?」
白恆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慢慢從倉頂上直起身來。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圈極淡的金邊。他從倉頂躍下,落地時只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像一隻從高處俯衝而下的鷹,收了翅膀,站在了地上。
「你找我。」白恆說。
鐵狼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上下打量著白恆,像在端詳一件終於到手的獵物。
「我還以為你有多三頭六臂。」鐵狼說,「也就那樣。不過能把我派去的四個人都收拾了,你確實有幾分本事。今天給你個機會,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再當眾跪下,認個錯。我留你和你弟一條命。」
「什麼東西?」白恆問。
「別裝傻。」鐵狼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趙辛都說了,你在那下面挖到了一塊東西。還有羅成那個瘋子要跟你做的買賣。你以為能瞞多久?」
白恆心沉了一下。趙辛說沒說都不重要了。這局裡,他的每一步,鐵狼都盯著。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四周。槍手的位置,刀手的位置,那個高個外援的位置,還有趙辛——趙辛已經退到了糧倉一角,黑棍橫在身前,面無表情。
「東西我不能給你。」白恆說。
「那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鐵狼說。
「我本來也沒想一個人走。」白恆伸手握住刀柄,刀鋒緩緩出鞘,在正午的陽光下泛出一道雪亮的光,「要麼你走,要麼我背著你走。」
鐵狼哈哈大笑起來。笑到一半,他抬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幾十號人同時朝白恆逼了過來。
白恆沒有退。他迎著那些人,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糧倉南門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所有人同時轉頭。
一個瘦削的人影騎坐在門頭鐵樑上,嘴裡咬著個銅哨,見眾人都看過來,才把哨子一吐,笑出聲來:「接著打啊,別停。我押白恆贏。」
羅成。
他輕巧地從門樑上翻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從外套內側摸出幾根信號棒,在指間轉了個圈。那笑容里,半點害怕都沒有。
白恆看著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早來。」他低聲道。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