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出現這種情況。】
冰塔之上的光團少女難得的展露出緊張與焦躁的情緒。
對於她來說,掌控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從花草樹木到人類動物,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作為世界的神明與守護者,沒有任何一個NPC能夠逃離她的劇本。
這就是所謂命運的強制力。
可為什麼會出現蒼白這樣的人?
明明她已經做到緊追不放,完全沒有給這個傢伙一點點喘息的時間。
雨曦後又是餘歡,然後立刻找來攻略者強行綁架了她,明明每一次都是衝著讓她崩潰的痛處狠狠地刺去。
完全沒有留給她一絲一毫喘息的時間。
她所理解的愛, 就該是這樣窮追不捨,直到某一方繳械投降。
可她不能理解為什麼蒼白還沒有崩潰。
為什麼還沒有意識到必須要不算愛上攻略者這個事實。
難道攻略者不好嗎?
她們有錢有權有顏有氣運,像蒼白這樣低賤有卑劣的NPC哪怕是能夠得到這些人一瞬間的垂憐也應該感恩戴德了。
見過花開不就好了,為什麼非要要個結果。
而讓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蒼白的多管閒事。
為什麼為什麼!
每一次輪迴,每一次每一次!
蒼白身邊的人都會因為她的影響而邁向失控?!
那個叫餘歡的NPC,正在一步步偏離自己的控制。
更因為她沒喲覺醒的緣故,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偏離原有的劇情,永遠失去被那些天之驕子們攻略的機會。
蒼白是世界的毒瘤,是賤人,是骯髒的蠕蟲。
她無法理解,一個如此弱小、如此破碎、如此「低等」的存在,憑什麼能一次次掙脫她精心編織的羅網?
憑什麼能在極致的痛苦中,依然保留著那點可笑的執念?
又憑什麼,能像病毒一樣,將她筆下那些本應乖乖循著劇情線行走的「提線木偶」,一個個感染上名為「失控」的瘟疫?
是恨嘛?
可為什麼還會寧願自己被懲罰也要幫助餘歡。
是愛嘛?
那為什麼不肯面對攻略者的溫情。
到底是什麼?!
「你好像很煩惱嘛~」
雖然半個身子都陷入冰窟之中,但仍然好整以暇的掙撐著腦袋的雨曦如是說到。
「我早就說了,我相信蒼白能夠做到的。」
「畢竟,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一定會拯救一切的,我無限條件的相信。」
【她是異常,是毒瘤。】
【我決不允許】
————
在許許多多的歷史神話中,美貌似乎從來都是詛咒。
什麼一騎紅塵妃子笑,烽火戲諸侯,紅顏禍水,紅顏薄命。
醫院的消毒水味已經滲進許秀的骨髓。
她盯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小塊水漬,像一隻破碎的蝴蝶。
她數著點滴的節奏,一、二、三...像是死亡的倒計時。
「許小姐,您真漂亮。」新來的護士驚嘆道,一邊調整著輸液管。
許秀沒有回應。
她早已厭倦了這樣的評價。
漂亮,漂亮,漂亮。
這個詞彙像詛咒一樣伴隨著她二十年,如同她遺傳自挪威母親的藍眼,也像那來自東方父親的黑髮,以及....來自她們的基因缺陷。
美。
人人都說這是恩賜。
可在學校,女生們排擠許秀,在街上,男人們尾隨她,網絡上,她的照片被傳播、評論、物化。
美貌沒有成為她的禮物,反而成了她與正常生活之間的屏障。
甚至於當所有人得知她的生命所剩無幾時,大部分人都有想把她做成標本或是想讓她傳宗接代留下一個後代的想法。
她的美,像一件華而不實的贈品,捆綁在名為「絕症」的主件上一併拋給了她。
人們先看見美,然後才看見那美底下正在朽壞的一切。
手機嗡嗡震動。又是一個陌生號碼:「我在醫院大廳看到你,能認識一下嗎?」
許秀有些煩躁的將手機關機,除了一些娛樂直播以外,許秀已經完全不想在看到手機了。
每次一開機,總會有數不清的女性將隱私部位發送到她的聊天軟體上,屏幕上充斥著污言穢語與不堪入目的詛咒。
她不知道為什麼僅僅是外貌就可以招致如此大的敵意。
可能人們是群居動物吧,會天生的排除異己。
「我想出院。」
當醫生進來時,許秀平靜地說。
林醫生翻看著病歷,金邊眼鏡後的眼睛充滿同情。「許秀,你的腎功能又下降了。我們需要開始討論透析的可能性....」
「不,」許秀打斷她,「我想回家。」
「你只有一個人住,萬一...」
醫生沉默了。
她見過太多病人,但許秀眼裡的決絕讓她不安。
「我讓社工來和你談談。」
「不需要。」
許秀轉過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
那天晚上,許秀辦理了自動出院。
回到家...那個位於老城區狹小但整潔的公寓,她徑直走向浴室。
鏡中的女孩確實美得驚人:瓷白的皮膚,午夜般的黑髮,冰川似的藍眼睛。
人們說她的眼睛能「攝人心魂」,但許秀只覺得它們空洞。
許秀撓了撓自己的頭髮,
面前的水池中,掉落的頭髮越來越多了...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上天是公平的, 給予了太多,就會失去更多。
在確診之前,許秀都是通過兼職模特來賺取生活費的。
她的容貌可以讓她僅僅是坐著被人瞻仰就可以衣食無憂。
但是從來沒有人去真心了解她到底喜歡什麼。
人們總是欣賞美的事物,可是 美麗的外表卻讓人們忽視了許秀的內在。
她喜歡畫畫,喜歡旅遊,用那雙湛藍的眼眸裝下一整個天空。
可現在,天空灰濛濛的。
第二天清晨,許秀在全身的鈍痛中醒來。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在她蒼白的臉上,她躺著沒動,等那一波波暈眩過去,然後緩慢地坐起身。
她租的這間小公寓,朝南的窗邊一直放著畫架,上面蒙著一塊白布。
畫布下,是未完成的習作....一片想像中的挪威峽灣,冰川的藍,來自她母親描述的故鄉。
那是她「旅行清單」上的第一站。
清單就貼在冰箱上,用一枚褪了色的蝴蝶磁鐵壓著。
上面是娟秀的字跡:挪威的峽灣、托斯卡納的艷陽、京都的秋楓、冰島的極光...每一處後面,都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等待著被填滿。
那是她確診前寫的。
那時候,她還天真地相信,她可以帶著畫筆,走到生命的盡頭,把世界的美,用自己的眼睛和手,掠奪下來,封存在畫布上,作為她來過、看過、愛過的證據。
她挪到窗邊,掀開白布。
畫布上的藍色凝固著,她伸手想去拿調色板,手指卻不聽話地開始細微地顫抖。
這不是第一次了。
近一個月來,這種無法抑制的顫抖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昨天在醫院,她想自己端起水杯,水灑了一身,醫生看見了,沒說話。
許秀的身體晃了晃,腳下的木地板仿佛傾斜了一瞬。
時間在傾倒的過程中被拉長、扭曲。
她看見陽光里飛舞的微塵突然變得狂亂,看見畫架上蒙著的白布揚起一角,露出底下憂鬱的藍色。
砰...嘩!
畫架被她倒下的身體狠狠撞到,木頭支架撞在地板上,蒙著的白布飄起,又像斷翅的鳥般落下。
那塊承載著想像中挪威峽灣的畫板掙脫了夾子,旋轉著飛出去,撞在牆角。
之後,是寂靜。
陽光斜斜地切進來,照著地上散亂的畫筆,那塊畫板斜靠在牆角,未完成的峽灣隱在陰影里。
許秀睜著眼睛,在寂靜中聽著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敲打著脆弱的胸腔。
昨晚幾乎沒有睡著,一地的浪跡簡直像是她的人生。
許秀眨了眨眼,一滴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躺著,看灰塵在光柱里舞動。
時間變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長。
她想起昨天在醫院的最後幾個小時,隔壁床老太太握著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溫暖。
「小姑娘啊,你還年輕...」
「你怎麼就...」
「真是可惜啊。」
窗外傳來鳥鳴,清脆,無憂無慮。
她試著深吸一口氣,數到三,她用手肘支撐身體,一點點挪動,靠著牆坐起來。
畫板就在手邊。
許秀伸手拿過來,指尖撫過那片藍色,顏料早已干透,凝固成永恆的峽灣。
她看著那塊撞在牆上時蹭到的白色牆灰,像雲霧,點綴了那片藍色。
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
城市的喧囂隱隱傳來,車流聲,人聲,生活的嘈雜背景音。
許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溫暖地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想喝一杯水。
想呼吸清晨的空氣。
想去看看樓下的公園,那些晨練的老人,那些奔跑的孩子,那些平凡的早晨。
最後的最後。
她希望自己能夠停留在溫暖的陽光中。
她小心翼翼地挪向廚房,扶著一切可以扶的東西...牆、柜子、桌沿。
顫抖的手指握住水壺,很沉。
許秀咬著牙,倒出半杯昨夜剩下的涼白開,又在熱水器下接了半杯滾燙的,看著它們在杯子裡交融,霧氣氤氳上她的臉。
許秀端著水杯,熱熱的。
她走到門邊,手放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擰開。
感應燈因為開門的聲音亮起,許秀跨出門,舊的防盜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她只是想出來,只是想不再困在那間瀰漫著藥味,寂靜和未完成夢想的小小公寓裡。
她想。
她的生命似乎不該是這樣的。
想啊。
太想了。
許秀想去看一看這個世界啊。
如果生下來就是為了迎來毫無意義的死亡,那生命意義又是什麼呢?
身體在發冷,力氣在流失。
手中的熱水似乎也無法給予更多的溫暖。
許秀順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走廊盡頭的小窗,透進一方被鐵欄杆分割的天光。灰塵在那束光里繼續舞蹈,不知疲倦。
許秀覺得累極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她想,也許就這樣,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在徹底倒下之前,在不得不回到那張病床、那些儀器、那些同情或獵奇的目光之前,她可以去往陽光之下,靜靜的等待自己的結局。
她知道,只要走出這棟樓,公園裡,一定有大片大片溫暖的陽光。
只是走廊好長。
地板,好冷。
再睜開眼......
許秀看到了一所...學校?
「育才...中學?」
「這位...同學?」
一道清亮的女聲傳來。
「要不要和我組一輩子樂隊呢?」
陽光...好刺眼...
是...神明大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