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那雙紅色的眼眸正看著晴雪。
看的她心裡發慌。
然後，在晴雪呆滯的目光中，在教室里愈發囂張的起鬨和老師不耐煩的瞪視下，蒼白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老師...是我太想留下來了。」
蒼白的頭垂得更低，碎發幾乎完全遮住了臉，只有那截過分白皙的脖頸，在衣領上方繃出脆弱的弧度，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所以說，你是爽快的承認了？」
「是的...是我...我因為太害怕了，所以就抄了晴雪同學的答案。」
老師就知道會是這樣。
像蒼白這樣的學生，必須要討好自己，要服軟認錯才能得到自己的認可，才能留在這個最好的班級，才能融入大家。
是的。
人類都是群居生物。
所謂他人即地獄，每個人都必須在群體中，在他人的定義中成就自己的人生價值。
人一到群體中，智商就嚴重降低，為了獲得認同，個體願意拋棄是非，用智商去換取那份讓人備感安全的歸屬感。
「害怕？」老師向前傾了傾身體，雙手撐在講台上，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審視著蒼白低垂的頭顱，「害怕什麼？害怕考不好？蒼白，就你這樣的還在乎這個啊。」
緊接著班級里又是一陣嗤笑。
可能老師也沒想到蒼白承認的這麼快，一時間有點愣神。
但很快就恢復了譏諷。
「害怕？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蒼白，你要明白，在這個班級里，在這個集體中，個人的能力和才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品德，是能否融入大家，遵守共同的規則！你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不僅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任，更是對其他認真學習的同學，對晴雪同學的不公平和傷害！」
聽到這些話的手晴雪心虛的把頭埋進了臂彎當中。
這些話說的不就是自己嗎...
「但是看在你認錯態度還算不錯的份上，就先罰你寫一份檢討，外加一個人打掃體育倉庫吧。」
「好...」
蒼白依舊站在那裡，低著頭，對老師的宣判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早已預料，也像是根本不在乎。
少女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碎發隨著動作晃動，遮住了所有表情。
「好了，都安靜！繼續上課！」老師敲敲講台，重新掌控了課堂節奏。
剩下的半節課，對于晴雪來說是完完全全的酷刑。
她又一次選擇了無視。
無論是在廁所那次還是這一次。
老師的話像淬了毒的釘子，反覆在她腦海里迴響。
不公平？
是啊，最大的不公平，最大的傷害，是她施加給蒼白的。
是她偷了蒼白的智慧果實，卻讓蒼白站在這裡，替她承擔所有指責，羞辱和懲罰。體育倉庫...那個陰暗、骯髒、堆滿廢棄物的屋子，本應該是她這個真正的「小偷」和「騙子」該去的地方。
直到教室里的人幾乎走光，只剩下值日生打掃時桌椅碰撞的空洞迴響，晴雪才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慢慢地從座位上抬起頭。
臉上淚痕狼藉。
她討厭這樣懦弱的自己。
討厭極了。
晴雪茫然地環顧空蕩蕩的教室，最後，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同樣空了的座位上。
蒼白已經走了，去打掃了。
晴雪抓起書包，衝出了教室。
傍晚的風是溫熱的，吹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有些刺痛。
夕陽將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水泥地上，像她此刻扭曲煎熬的內心。
少女的青春或許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
晴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流淚。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心痛。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和這個少女一直一直糾纏在一起。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上天註定的一樣。
晴雪知道。
如果自己現在不跟過去，那自己就不是人。
是出生。
是和那些欺凌者別無二致的出生。
體育倉庫位於舊教學樓最偏僻的角落，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爬滿暗綠的苔蘚，沉重的鐵門半開，像一隻沉默巨獸微張的口。離得越近，那股混合著陳年灰塵，鐵鏽和潮濕霉腐的氣味就越發濃烈。
屋子四周雜草叢生，又因為地處偏僻，鮮有人知。
夏日的餘暉漸漸落下，但屋檐依舊被炙烤的發燙。
破舊的門就那麼敞開著，濃烈的灰塵、鐵鏽和霉腐氣息，混著夏日餘熱未散的悶濕，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從那片黑暗裡洶湧而出。
晴雪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尖冰涼。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溫還殘留在屋檐上，但門內卻像是另一個季節，冰冷，死寂，充滿了陳年腐朽的味道。
然後，她看到了那雙眼睛。
在倉庫深處幾乎完全化不開的濃稠黑暗裡，兩點猩紅的光芒幽幽亮著，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野獸，冰冷、銳利，帶著非人的審視，牢牢鎖定在晴雪身上。
那光芒讓晴雪後背的寒毛瞬間倒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是蒼白？！
可那眼神...晴雪從未見過蒼白露出這樣的眼神。
那是貓科野獸在捕獵時所露出要玩弄獵物的戲謔。
更詭異的是，在那片黑暗中，在那雙猩紅眼眸的下方，晴雪仿佛看到蒼白沾滿灰塵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出了一個可怕的弧度。
不對不對...
晴雪搖了搖腦袋。
自己怎麼能這麼想蒼白呢。
蒼白是為了保護她才站在這裡，為了保護她才承受這一切，蒼白滿身灰塵，獨自在這骯髒的地方受罰，蒼白那雙泛紅的眼睛，一定是因為疲憊、因為委屈、因為強忍的淚水！蒼白怎麼可能會露出那種樂在其中的可怕表情？！
晴雪，你真是個混蛋！少女在心裡狠狠咒罵自己。蒼白在替你受苦，你卻在這裡用最惡意的揣測去想像她！你和那些欺負她的人，有什麼分別？
「蒼...蒼白？」
黑暗中的紅光閃爍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身影輪廓，漸漸從黑暗裡剝離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片昏黃的天光。隨著距離拉近，那身影的細節也越發清晰，沾滿灰塵污垢的白色襯衫、同樣髒污的校褲、凌亂黏在額前的濕發...
蒼白從陰影中完全走了出來，站在距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夕陽最後一縷餘光正好映亮了她。
那張可愛臉髒得一塌糊塗。
汗水混著灰塵，在她蒼白得過分的臉頰上衝出好幾道深淺不一的污痕，額發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水珠。白色的襯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和領口蹭滿了深色的鐵鏽和泥垢。少女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
「晴雪...姐姐？」
少女無意識地抬起沾滿污垢的手，似乎想擦一下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把更多髒東西抹到臉上，只是侷促地放了下去，手指蜷縮著。
蒼白的目光快速掃過晴雪的身後，又回到晴雪臉上，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擔憂。
「你來幹什麼，要是被她們看到了的話，你會被人排擠的。」
「我...我一個人就足夠了，姐姐你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