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愕然抬頭,昏黃的燈光下,媽媽閉著眼睛,兩道清亮的淚痕,正沿著她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頰,無聲地蜿蜒而下,在下頜處匯聚。
婦女猛地睜開眼。
淚水讓她的眼眶通紅,在看清眼前女兒驚恐的臉龐時,眼中的茫然迅速被洶湧的慌亂和羞慚取代。
「沒..沒事...媽媽就是高興,媽媽高興啊!」
「媽高興你能考第一,高興你比媽強,比媽有文化,有前程,」 媽媽握住念浵的手,那雙手依舊粗糙,「媽就是覺得...媽對不起你...」
「媽...你別哭了...弄的人家也想哭了...」
念浵撞進了媽媽的懷中,緊緊的擁抱住那單薄的身軀。
不知何時起。
那個總是高大到能為她遮擋一切風雨的背影,那個能輕鬆將她背在肩頭,抱在懷裡的身軀,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此單薄瘦小。
「浵浵啊,我的好閨女...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沒能讓你從小就像別家娃那樣,有爹疼,有娘寵,想要什麼張嘴就有...」
「是媽媽對不起你啊。」
念浵輕輕拭去媽媽臉上的淚珠。
「媽,有你在,我就是最幸福的小孩。」
少女牽起母親蒼老的手,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憧憬,黑色的髮絲垂落,遮擋住了少女臉上的淚痕。
「媽,等我高考完,就帶你去大城市去住。」
「我都想好了!我打聽過了,大學裡有勤工儉學,我可以去做家教,去圖書館幫忙,我能自己賺生活費,還能攢下錢!等我放了假,就接你過去!」
「我們先租一個小小的乾淨明亮的屋子,有窗戶,有陽光曬進來那種。然後,我就帶你去吃好吃的!」
「媽媽,我帶你去吃那種能自己隨便吃肉肉的火鍋,去吃五顏六色的小蛋糕...」
媽媽靜靜地聽著,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女兒。
「還有啊,媽,到時候我帶你去最好的醫院,去治好你的腿的毛病。」
「等我賺了錢,第一件正經事,就是帶你看腿。等你腿腳利索了,我們想去哪兒逛就去哪兒逛,想走多遠就走多遠,再也不用擔心你腿疼跟不上。」
媽媽就這麼靜靜的聽著,就像小時候的念浵回家後分享學校里的趣事時的那樣。
她看著少女從吃好吃的講到去哪裡玩,然後又講到城市裡的房子。
真好啊。
念浵...長大了...
「好...好...好...」
「媽等著。」
「等著我閨女,帶我去治腿,帶我去逛,帶我去吃那些媽聽都沒聽過的好東西。」
婦女微微前傾身子,用那隻的手,一下下撫摸著念浵柔順的黑髮。
「媽等著享我閨女的福。媽哪兒也不去,就守在家裡,好好的,等著你放假,等著你接媽去過好日子。」
「到時候,媽給你做好吃的,用城裡的大灶台,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媽也學學城裡人做的菜,給你換花樣。咱們的屋子,要向陽的,媽給你在窗台上種幾盆花,好看著呢...」
母女兩個聊了很久很久。
念浵知道,高考結束後,她就要帶著媽媽去過好日子了。
媽媽也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能夠自己照顧好自己了。
直到最後,昏黃的燈光染上了倦意,光線變得愈發柔和,在媽媽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說話的語速越來越慢,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也拉長了。
媽媽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呢喃,眼帘也沉沉地垂落,又費力地掀起,望向女兒的臉龐。
念浵察覺到了媽媽的變化。
她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微微側過頭,讓自己更貼近媽媽的手掌,感受著那掌心粗糙的溫度。
明月高懸,農村的夏夜蟲鳴不斷,夜風帶著絲絲涼意。
「媽...」 念浵極輕地喚了一聲。
沒有應答...
媽媽睡著了。
夜色溫柔,將小屋輕輕包裹。蟲鳴不知何時已歇,萬籟俱寂,只有媽媽均勻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明天。
她就要回到學校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
念浵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但看著在熟睡中依舊微笑的媽媽,念浵覺得,無論是什麼困難,她都能笑著面對。
她想讓自己的媽媽過上好日子。
想讓這個操勞了半輩子的女人能夠休息休息。
想要和媽媽一起快樂的生活下去。
————
清晨的天泛著魚肚白,帶著初夏的微涼,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欞縫隙里滲進來,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媽媽佝僂的背影,鍋里蒸騰著白汽,是昨夜特意為念浵留的雞湯。
念浵在昏沉中被媽媽輕柔地搖醒。
媽媽已經換上了那件最乾淨的衣服,頭髮用木梳蘸了水,一絲不苟地梳在耳後,露出布滿細紋的額頭。
「浵浵,起來了,趁熱吃點東西,該去趕車了。」 媽媽端來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麵條,湯是昨晚的雞湯,金黃噴香,幾根翠綠的蔥花漂在上面。
念浵默默吃著,媽媽就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她,念浵抬頭看一眼,媽媽溫柔的笑一下。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那個用舊床單縫製的包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鼓。
媽媽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去。
煮熟的雞蛋,洗乾淨的蘋果,烙得焦香的餅,還有一瓶她不知從哪裡買來的據說能補腦安神的口服液。
「媽,真不用這麼多,我拿不動...」 念浵試圖抗議。
「拿著,分給同學吃,你用腦子的時候喝。」 媽媽不由分說的把包袱的帶子又緊了緊,然後像往常一樣,提在手裡,「走,媽送你到路口。」
清晨的村莊尚未完全甦醒,霧氣在田野間緩緩流動,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氣息。
母女倆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媽媽停下腳步,把沉甸甸的包袱遞到念浵手裡,然後伸出手,將念浵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仔細地別到耳後。
「去吧,浵浵。」
「好好考。媽在家裡,等你。」
念浵重重點頭,「嗯!媽,你回吧,外面涼。照顧好自己,腿疼別硬撐,記得貼膏藥。」
「知道,回吧。」 媽媽輕輕推了推念浵,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想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但弧度有些僵硬,眼圈又迅速紅了起來,她連忙別開臉。
遠處,通往縣城的早班車卷著塵土,搖搖晃晃地出現了。
念浵獨自一人上了車。
「媽,不用送了。」
媽媽還站在那棵開滿潔白花穗的老槐樹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她一動不動,只是望著車子的方向,一直一直地揮著手。
那揮手的身影,在念浵越來越模糊的視線里,漸漸縮成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在車子拐過一個彎後,徹底消失在塵土和晨霧的盡頭。
直到那輛破舊的班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媽媽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才猛地佝僂下去。
早晨的面,她其實一口沒吃,胃裡從昨夜起就空得發慌,此刻一陣劇烈的翻攪,噁心感猛地衝上喉嚨。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想將那噁心感壓下去,可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
眼前的一切,老槐樹,泥濘的土路,遠處朦朧的村舍,頭頂那串串沾著晨露的潔白槐花都開始扭曲、旋轉,色彩迅速褪去,被一片刺眼的白光所取代。耳朵里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臟雜亂的跳動聲,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擊著耳膜,擠壓著胸腔,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行...
不能給彤彤增加負擔...
要在堅持一會。
就一會。
等到浵浵高考完...
好暈...
媽媽知道自己的身體。
但媽媽更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堅持著看到浵浵長大
————
一周後,高考前夕...
念浵的腦海中突然多出一道陌生的電子音。
【系統檢測到宿主的母親以病入膏肓,若宿主能夠在異世界成功攻略一名NPC,則可根據攻略積分獲得獎勵。】
【猜測到宿主的願望可能是治癒疾病或是恢復生命,建議宿主選擇攻略難度較大的目標。】
【推薦人選為: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