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浵曾經有一個很幸福的生活。
村口那棵老槐樹開花了，一串串潔白的花穗垂下來，空氣里浮動著甜絲絲的香氣。
念浵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口氣。
「媽！」念浵加快腳步，逐漸跑了起來。
念浵遠遠就看見了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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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今天似乎等了很久，手裡還拿著半框韭菜。
暮色染在她身上，婦女身上的碎花襯衫洗得幾乎發白，鬢角的灰白在暗淡的光線下越發明顯。她的視線牢牢望著村口的小路，像一尊溫柔的雕塑。
那是她的媽媽。
「哎！回來啦！」媽媽的眼睛瞬間被點亮，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她慌忙放下手裡的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張開的手臂有些顫抖，卻精準地接住了撲進懷裡的女兒。
少女把臉埋在媽媽頸窩。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陽光曬過的棉布、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廚房裡飄出的濃郁肉香。
念浵貪婪地把臉埋了埋，一個月的疲憊和緊繃，似乎真的在這個懷抱里化開了。
「怎麼還是回來了？」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手一下下撫著念浵的背，「不是說了，最後一個月，在學校好好複習，路遠，來回折騰。」
「我想你了，媽。」念浵悶悶地說，聲音帶著鼻音。
媽媽不說話了，只是更緊地摟了摟少女，然後鬆開，上上下下地打量，好像一個月不見，女兒會少了塊肉似的。
「瘦了，肯定沒好好吃飯。」她念叨著，接過念浵沉甸甸的書包，那裡面裝滿了模擬試卷和複習資料。
「累不累？餓了吧？」媽媽粗糙的手撫過少女的頭髮，又捏了捏她的書包，「怎麼又這麼重？都說讓你少帶點書回來...」
「不重。」念浵搖搖頭，挽起媽媽的胳膊往家走。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條路，從小學走到初中，現在走到了高中。媽媽的手從圓潤到粗糙，脊背從挺直到微駝，只有看向她的眼神，十幾年如一日，清澈而溫暖。
「這個月在學校怎麼樣？」媽媽問，像從前一樣。
念浵讀的是寄宿學校。
每個月只能回家兩天。
這是馬上要高考的最後一個月了。
大部分學生都選擇留在學校繼續複習。
可念浵還是回來了。
「媽媽，我的模擬考可是此次第一哦，我一定會考上一個好大學的！」
婦女放下手中的活計，緊緊的握住了念浵的手臂。
「好！好！好！」媽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她沒有說更多誇讚的話，只是一下下拍著念浵的手臂，眼眶迅速地紅了，嘴角卻高高揚起。
「我閨女...我閨女就是有出息！」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脊背也挺直了一點。
「媽，手套廠的活，還做得過來嗎？」念浵忍不住問道。她注意到媽媽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左腿似乎比右腿更吃力些。
「做得過來，輕省活。」媽媽拍拍她的手背，語氣輕鬆，「就是坐著穿穿線，縫縫邊，不累人。」她頓了頓，側過臉看女兒，昏黃的光線下，眼裡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倒是你，別光顧著問媽，你自己在學校里睡得可好？食堂的飯菜合不合胃口？天熱了，宿舍有沒有蚊子？」
一連串的問題，瑣碎至極，但念浵都一一回答，說宿舍有風扇，掛了蚊帳，食堂的菜雖然油大了點，但能吃飽。
但實際上...媽媽給的錢只能夠買到很少的學習資料，她要去吃食堂剩的冷饅頭，她每天都在猛猛的看書學習內卷，她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這些念浵都沒有說。
媽媽不需要知道這些。
媽媽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推開家裡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牆角那叢媽媽隨手扦插的月季，開出了幾朵營養不良的粉花，晾衣繩上掛著媽媽那兩件輪換著穿的舊衣，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堂屋的方桌上，罩著防蠅的紗罩，隱約能看見下面豐盛的菜餚。
「快去洗把臉，馬上吃飯。」媽媽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飯菜上桌，比平時豐盛許多。
那一小盅雞湯被放在念浵面前，金黃的油花下，湯色清亮，點綴著幾粒枸杞和紅棗。清蒸鱸魚身上鋪著細細的薑絲蔥絲，淋著滾油和醬油，香氣撲鼻。紅燒肉油光發亮，肥瘦相間，旁邊是碧綠的炒青菜，還有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雞蛋羹。
「快吃，涼了就腥了。」媽媽夾起一大塊沒有刺的魚腩肉，放到念浵碗裡，又舀了滿滿一勺雞湯，小心地吹了吹，才推過來。
「媽，太多了...」念浵看著堆成小山的碗。
「不多，你正用腦子的時候，要多吃。」媽媽自己也坐下，卻只夾了一筷子青菜，就著米飯慢慢吃，目光幾乎沒離開過女兒的臉。
真好吃啊...
念浵的爸爸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消失了。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爸爸去幹什麼了，她只知道那天的媽媽抱著她哭了很久。
記憶已經模糊，只剩下媽媽顫抖的懷抱和滾燙的淚水，滴在她幼小的脖頸上，還有媽媽反覆呢喃的那句「對不起」。
後來，是媽媽用那雙逐漸粗糙的手，在田埂間，在灶台旁，在縫紉機前，一點點撐起了她們母女倆頭頂那片小小的卻從未漏過雨的天。
她的媽媽。
世界上最偉大的媽媽。
飯桌上，媽媽又問起學校的事，問老師講得怎麼樣，同學好不好相處。念浵挑著輕鬆的說，說班主任很負責，同桌是個有趣的人，宿舍晚上會一起討論題目。
吃完飯，念浵搶著收拾碗筷，媽媽這次沒再攔著，只是倚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利落地洗碗刷鍋。
「媽，」念浵背對著媽媽，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水聲里有些模糊，「等我考上大學，找了工作，你就別去手套廠了。太傷手，也太熬人。」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帶著笑意：「好，媽等著享我閨女的福。」
念浵默默地把碗擦乾，放好，水聲停了，廚房裡只剩下母女倆輕緩的呼吸聲。
「媽，」念浵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媽媽倚著門框的身影上，「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我看你走路不太對勁。」
「老毛病了，不礙事。就是這兩天變天，有點酸，歇歇就好了。」媽媽走過來，接過念浵手裡的抹布，「你快去看書吧，別耽誤工夫。這兒媽來收拾。」
「我看完了，碗也洗好了。」念浵堅持，推著媽媽往堂屋走，「你坐下，我給你揉揉。」小時候，她經常這樣給勞累了一天的媽媽捶背捏腿，媽媽總是笑著說「我閨女手勁兒正好」。
媽媽拗不過，在堂屋那張舊竹椅上坐下。
念浵蹲下身，捲起媽媽的褲腿。
媽媽的小腿有些浮腫，皮膚鬆弛，靜脈微微凸起，皮膚下能看到淡淡的青紫。
念浵的手輕輕按上去，能感覺到肌肉的僵硬。
揉著揉著，念浵卻感受到媽媽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