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略勝一籌

2026-09-08 18:46:28 作者: 大生抽
  常青被帶進來時,兩條腿已經軟了大半。

  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拎到堂中跪下。

  陳大人翻了翻案上的卷宗:「常青,你是陸觀瀾的貼身長隨?」

  「是……是的。」

  「今早從陸府書房暗櫃中起出的那封信,是你放的?」

  常青跪在青磚上,「是……是小人放的。陸公子寫給薛大人的信,都是小人經手送出的。去年九月去揚州那趟,也是小人跟著。薛大人的回信送到陸府之後,由小人收進書房暗櫃,上了鎖,鑰匙只有陸公子和小人兩個人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七次暗渠啟用的消息,也是小人提前往青溪鎮遞的。」

  謝昀站在案後,面色沒有起伏,只從卷宗中抽出另一頁紙:「常青,你替陸觀瀾送信、傳話、遞消息,經你手的證據除了這兩封信,還有沒有別的?」

  常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青磚:「還有……還有齊二姑娘的信。」

  堂上驟然安靜下來,齊婉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愣住,「什麼?」

  齊令儀從袖中取出那隻裝了厚厚一疊信件的布口袋,走到堂前,將袋口解開,一封信一封信地取出來,在案面上排開。

  「陳大人,這裡是齊婉自今年二月至四月間寫給陸觀瀾、經常青轉交的信件,共計十七封。」齊令儀勾起唇角。

  齊婉的聲音尖利刺耳,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些信不是我寫的!你偽造的!全都是你偽造的!」

  她指著齊令儀,手指在發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可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刑部正堂里聽起來格外單薄,像是扔進深井裡的一塊石子,砸不出半點迴響。

  齊令儀把手中的信放下,轉過身來看著她,「妹妹,你說信是偽造的。那好,你告訴陳大人,二月初三你在恆泰錢莊支了三十兩銀子是做什麼用的?」

  齊婉的嘴唇猛地閉緊了,整個人膝蓋一軟,跌回椅子裡。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案上燭火噼啪的聲音。陳大人將案上那十七封信拿起來,逐封翻看,「齊婉,二月二十三那封寫著船期和停靠碼頭的信,你如何解釋?」


  「姐姐,」齊婉的眼眶紅了一圈,可嘴角還倔強地翹著,「你贏了。你什麼都算到了,連我送糖都要算進去。可你有沒有想過……」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一轉,「你贏了又怎麼樣?爹的案子是你翻的,可那個家你還能回得去嗎?祖母不會認你,二房的人恨你入骨,你……」

  「齊婉。」齊令儀打斷了她,「我從來沒有想要那個家認我。我要的只有公道。你寫信的時候沒想過吧?你寫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今天砸回你身上的石頭。」

  齊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那張帶著淚的臉僵住了。

  陳大人將案上所有證據歸攏到一處,擱下筆:「陸觀瀾涉嫌私通漕運使衙門、走私鐵料、構陷齊氏一案,證據確鑿,當堂收押。齊婉涉嫌泄露船期、參與謀害齊氏主家,暫押待審。」

  兩名差役走上前來,陸觀瀾沒有掙扎,他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一樣了,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儀,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齊令儀迎上他的目光:「從你踩著齊家三十七條人命往上爬的那天開始。」

  陸觀瀾跟著差役往側門走去,齊婉被架著走了。

  堂上的人開始陸續散場,都察院的官員合上記事簿,差役們把椅子歸位。

  齊懷遠站在堂中,長長地舒了口氣。

  謝昀走到齊令儀身邊,把案上那疊證據一封封收進卷宗袋裡。

  他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這個也要收?」

  齊令儀伸手接過那張灑金箋,看了一眼上面齊婉的字跡,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自己的袖中:「留著吧。」

  她轉過身,迎著日光走到堂門口。

  外面的天很藍,三月的風帶著暖意從迴廊盡頭吹過來,總算沒這麼冷了。

  齊懷遠的馬車停在後院,齊令儀鑽進車廂,靠著車壁坐定,把裝了證據的布口袋擱在膝上。

  馬車骨碌碌動起來,穿過刑部前面的長街拐入東巷。

  謝昀坐在她對面,看著車窗外漏進來的微光,「錢嵩那句還沒完,我越想越不對。」

  齊令儀靠在車壁上:「你覺得他指的是什麼?」


  「北境軍需大典。」謝昀把卷宗放在腿邊,「軍械案的弩箭從軍器監出來,走的是漕運使衙門的船。皇后黨在北境養的東西,靠的就是這條線。大典之後所有舊檔核銷焚毀,他們才有最後一次洗白的機會。」

  齊令儀沉吟道:「也就是說,只要大典如期舉行,那些運往北境的鐵料和毒丸的底檔就會在大典當天一把火燒乾淨。陸觀瀾判了,錢嵩也判了,可皇后黨最大的那條根還能縮回去繼續養著。」

  「三日後就是大典。」謝昀的手指在膝上點了點,「所有涉案舊檔按規矩要在典禮前一日送進典禮司清點封存,典禮結束後統一焚毀。那批卷宗今晚就裝箱起運了。」

  「卷宗里不包括趙四平的帳冊和青溪鎮的起獲記錄?」齊令儀看著他。

  「大理寺和刑部抄錄的副本還沒歸檔,皇后黨要燒的是工部和漕運使衙門留存的原始底檔。那些底檔一旦燒完,抄本就變成孤證,他們再請幾個御史上書說抄本系偽造,就能把水攪渾。」

  馬車在一處暗巷口停下,謝昀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盡頭有一盞燈籠在風裡慢慢晃著,是齊府後門的老趙在等他們。

  齊懷遠先下車進了門,齊述跟在後面,齊令儀最後跳下來時,謝昀叫住了她。

  「令儀。」他很少在人前這麼直接叫她的名字。

  齊令儀回頭看他,謝昀站在馬車旁邊,燈籠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暖:「那份原始底檔的轉運路線我查過,今晚子時從工部起運,經東華門運入典禮司,沿途有三道關卡。我要在半道上把它截住,要提前調出大理寺的勘合文書。你跟我一起去?」

  齊令儀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調不動。」

  「所以叫你一起。」

  齊令儀笑了一聲,轉身先快步進了後門。

  她穿過正院,碧桃迎上來,見她神色匆匆,把早準備好的食盒遞過來:「姑娘,烙了餅,您路上帶著。」

  齊令儀接過食盒塞進袖中,又折回後院翻出了那件出門常穿的深灰短打換上。

  等她重新出現在後門時,謝昀還站在馬車旁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是手裡多了一卷文書。

  「大理寺的勘合?」齊令儀走過去看了一眼。

  「剛讓人送來的。」謝昀把文書展開一角給她看,上面蓋著大理寺卿的朱印,「我把江南漕運案的結案文書連夜謄了一份附在後面,理由是需調閱工部原始底檔比對核驗,名正言順。」

  兩人上了馬車,老劉甩了一鞭子,車拐出巷口。

  齊令儀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墨沉,燈籠光鋪了滿地。

  街上沒什麼人,夜風卷著柳絮從車窗外飄進來,沾在她袖口上。

  馬車先到了東華門外,謝昀把勘合文書從窗口遞出去,守門的禁軍提燈照了照,又探頭往車廂里看了一眼,把文書遞迴來,側身讓開了路。

  車繼續往前,穿過兩道宮門之間的甬道,在一處夾道盡頭停下來。

  前方不遠就是典禮司所在的那排灰瓦平房,屋脊在夜色里勾出一道低矮的輪廓,門前停著一輛青布蒙頂的貨車,車尾堆著幾口扎了封條的樟木箱,兩個雜役正在往車上搬。

  謝昀示意老劉把車停在夾道陰影里,沒有熄火,只收窄了車簾縫隙。

  兩人透過那一道窄縫看著前方,工部的人搬得很快,一個穿綠袍的官員提著燈籠走出來驗了驗封條,朝雜役點了點頭。

  貨車沿著甬道往典禮司方向緩緩駛去,謝昀等它拐過前面那道彎才從馬車裡出來,齊令儀跟著他跳下車,兩人沿著甬道牆根快步跟上去。

  貨車在典禮司門口停住時,謝昀已經走到了側門位置。

  他亮出勘合文書,綠袍官員接過去借著燈籠看了好一會兒,「謝大人,這批卷宗已經過了工部核定,典禮司明早就要封存了。」

  「大理寺覆核漕運案,需調閱原件比對。」謝昀的聲音不緊不慢,「勘合文書上蓋著大理寺卿的印,李大人若不信,現在可以派人去大理寺確認。」

  綠袍官員又看了一遍文書,猶豫了片刻,終於側身讓開了門。

  謝昀進了典禮司大門,齊令儀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短廊,進了存放卷宗的側廳。

  貨車上的箱子已經被抬進來碼在牆角,封條整齊,一共九口。

  謝昀走到第三口前面蹲下,齊令儀把燈籠提近,燈光照亮了封條上的字跡:「工部軍器監·永和二十三年·轉運底檔。」

  謝昀沒有猶豫,從腰後抽出短刀沿著封條邊緣劃開,箱蓋掀起,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卷宗。

  他抽出最上面幾冊翻了翻,正是軍器監那批弩箭的出庫記錄、漕運使衙門的轉運單、以及北境軍需司的簽收回執。

  每一樣都蓋著三方官印,紙張泛黃,墨跡清晰。

  「找到了。」謝昀把這幾冊卷宗抽出來放在地上,「原件拿走,工部那邊只能留抄本。皇后黨想焚毀原件洗白帳目,少了這幾冊,大典當日的核銷就對不上。」

  齊令儀把卷宗裹進隨身帶來的油布里,繫緊口子,一卷一卷塞進臂彎。

  兩人把箱子重新封好,恢復原狀,綠袍官員還在前廳沒有過來。

  出了典禮司側門時,夜色比方才更深了。

  謝昀走在前面,齊令儀抱著油布包裹跟在半步後,馬車等在夾道出口。

  兩人上了車,老劉甩鞭掉頭,沿著來路往回走,拐出宮門甬道,駛回尋常街巷。

  齊令儀靠在車壁上,把油布包裹擱在膝頭,終於慢慢呼出一口氣。

  謝昀坐在對面,把勘合文書收進懷裡,抬頭看了她一眼:「卷宗拿到了,可大典還在後天。皇后黨既然打的是核銷底檔的主意,就不會只押這一條路。他們手裡應該還有一卷備用的花名冊,上頭記著北境買辦那邊的真實去向,鐵料和毒丸最後交到了誰手上,那本冊子才是真正的要命東西。」

  「那本冊子在誰手裡?」

  「錢嵩。」謝昀說,「那本花名冊被他藏在了外面,他篤定自己還有翻盤的本錢。」

  齊令儀把油布包裹換了個方向擱著:「他在牢里,手伸不出來。可那本冊子若被他的人搶先毀了,皇后黨的根就再也挖不淨。」

  馬車拐過最後一道彎,齊府後門的燈籠光已經近在咫尺。

  謝昀在她下車前又說了一句:「明早我去刑部大牢提審錢嵩,你帶著卷宗去大理寺找陳大人補辦歸檔手續。兩邊同時動手,趕在大典之前把那本花名冊逼出來。」

  齊令儀跳下馬車,抱著油布包裹站在後門口,燈籠光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圈暖融融的亮里。

  她回頭看了謝昀一眼:「那你去提審的時候,記得帶上這個。」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銅哨,遞還給謝昀。

  兩人抱了抱,不舍地分開,齊令儀笑道:「走吧,天亮了還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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