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德跨過門檻,身後跟著的鹽運使司差役魚貫而入,行動利落,眨眼間便將那些持刀的短褐漢子隔開了。
江南的鹽運使跟漕運使爭了幾十年的漕鹽分利,面和心不和。
薛元朗死死盯著王崇德,後槽牙都要咬碎了:「王大人,此處是我漕運使衙門的私宴,你鹽運使司的人闖進來,可有公文?」
王崇德不慌不忙地展開手中那捲文書,舉起示眾:「鹽運使司接到密報,稱漕運使衙門以官船夾帶私貨,所運之物疑似違禁。下官奉命查抄青溪鎮暗渠起出的三隻鐵皮箱,物證已送刑部核驗!」
薛元朗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齊令儀。
青溪鎮暗渠和鐵皮箱的事,鹽運使司的人怎麼已經知道了?
王崇德把文書一收,側身讓開門口,朝齊令儀的方向微微頷首:「齊姑娘,感謝你剛送來的那封手書,不然下官都不知道這漕運使如此齷齪!」
滿屋的人齊齊看向齊令儀。
薛元朗捏緊拳頭,「齊姑娘,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
齊令儀沒有接這話茬,只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平鋪在桌上,這是徐子昭船隊從北邊帶回揚州的貨單。
「薛大人,你讓徐子昭以運綢緞為名,夾帶了三十箱鐵料過淮安閘口。鐵料走的是漕運使衙門的免稅官單,監查官簽的是鄭懷安的名字。每一箱的過境記錄都有底檔,王大人今夜既然來了,不妨一併翻查。」
薛元朗冷笑一聲,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謝大人,王大人,你們以為抓了我,就斷了這條線?」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你方才看的那些帳冊,底下蓋著誰的印,你們查過了?那些鐵皮箱子出了青溪鎮暗渠之後要交到誰手裡,你們問過了?北境軍需大典的調令是誰簽發的,你們想過了?」
薛元朗放下手,整了整領口,「我要面聖。」
王崇德皺了皺眉,看了謝昀一眼。
謝昀走到桌邊,把齊令儀方才擱在桌上的貨單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抬眼看著薛元朗,「你派的死士沈青芸手上還有證據,一查又是樁帳。」
「什麼沈青芸,我不認識。」薛元朗哼了一聲,沒認,轉身出了門。
徐子昭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劉氏兄弟跟在王崇德的人後面一起出了門,鄭懷安被兩個差役架著拖了出去。
謝昀和齊令儀出了醉仙樓,拐出去便是東關街的主道。
燈籠從這頭掛到那頭,密密匝匝的,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街兩側的鋪子大多還沒打烊,傳出猜拳的吆喝聲,跑堂夥計端著菜,一浪接一浪,熱鬧得很。
齊令儀站在巷口,不禁感慨萬千,方才在醉仙樓里刀光劍影,此刻滿街人聲鼎沸,兩重天地間只隔了一道牆,叫她一時有些恍惚,「你在樓上說的那番話,是認真的嗎?」
謝昀頓了一下,才說:「話到嘴邊,很自然就說出來了。」
一個挑擔子的小販從他們身邊擠過,桂花糕的白汽裹著甜香,在人縫裡鑽來鑽去,直衝鼻腔。
「你弟弟的事兒,我很抱歉。」謝昀的眼神很真誠,倒像是又嚴肅起來了,「我當面提起他確實不妥當,那人說話辦事沒個輕重,上回還對你動手動腳。」
齊令儀抬頭看著他,那張臉比平時顯得更清瘦,整個人緊繃著,像是怕下一句又說錯什麼。
「我也有問題,太習慣一個人扛著,反而有些彆扭。」
兩人沿著主街往河邊走去,酒樓上傳來琵琶聲,河邊的石欄杆上坐著一排人,橋頭有賣糖畫的小攤。
齊令儀走過去,那老漢笑著問了一句:「姑娘要個什麼花樣?」
她想了想:「畫條魚吧。」
老漢點點頭,勺子一輕,竹籤兒一挑,齊令儀接在手裡。
謝昀正站在橋頭,靠著欄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紙紮的風燈,上面畫著斜斜的梅。
「你買的?」她走過去,看著這盞亮晶晶的風燈。
謝昀把燈提起來晃了晃,「攤主說今晚就剩最後一盞了,我就買了下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齊令儀咬了一口糖畫,感受著在齒間碎開的甜,「明天去找找你弟弟,總得找著人。我猜你弟弟應該是被薛元朗帶走了,正關在某個地方。」
「好。」謝昀點點頭,又撓了撓頭,「我這人有時不太會說話,往後你要是不高興了,就告訴我。」
她想起前世最後那幾年,聽過太多漂亮話,每一句都天花亂墜,可沒有一句是真的,眼前這個人當真不一樣。
齊令儀笑了,莫名就想逗逗他,「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啊,為什麼?
謝昀想起從前相處的種種,什麼時候他開始對她和對別人不一樣。這麼一想,他便鼓足勇氣,「每每和你在一起相處起來都讓我很舒服,或許沒有轟轟烈烈,但這才是真情實意的喜歡吧。」
齊令儀把最後一口糖畫吃完,捏著竹籤靠在河岸欄杆上,那有一叢開得正盛的海棠。
她活了兩世,沒有好好看過一座城的夜,前世的每一夜都在煎熬,從來沒有想過眼前的人。
而此刻站在揚州的春夜裡,滿河燈火,人聲鼎沸,身邊這個人安安靜靜地站著。幸福,或許就這麼簡單吧。
她輕輕握住了謝昀的手,搖了搖,紅唇輕啟,「這就是我的回答。」
「可是一切還沒結束,不知道還要多久。」謝昀反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在大理寺待了這些年,經手的案子很多,那些翻手為雲的人,踩著別人的命。我時常想,不走官路,能不能活得更自在些。」
齊令儀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胸膛傳出來的心跳,捂著嘴笑道:「你呀,我從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性情?」
「我娘是被捲入朝堂,遭人謀殺,很早就沒了。」謝昀輕輕攬住她,眼神暗淡下來。
……
謝晦睜開眼,一絲光亮透了進來,他渾身是傷,隱約記得當時大罵薛元朗,還挺過癮,只是被跟來的隨從一頓打。
「喂喂,你不會死了吧?」沈青蕪一身黑衣,戳了戳他,給他解開了手上的繩子和腳鏈。
「快起來,趁現在薛元朗無暇顧及,我帶你出去。」
「喲。」謝晦靠著牆,動了動肩膀,一陣疼痛蔓延,他倒抽一口氣,臉上還掛著那副懶散的神色,「沈姑娘,上回你把我放倒弄進來,這回又來撬鎖,怎麼,貴司的差事還帶買一送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