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岳家客廳的燈調得暗，電視開著，沒人看。
岳靈瓏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一袋薯片咔咔地嚼。喬曦坐在她旁邊，也抱著一袋薯片，姿勢一模一樣。
電視上播著什麼綜藝節目，兩個人誰都沒看屏幕，各自對著手裡的薯片袋子發呆。
」打工人太苦了，」喬曦嘆了口氣，把一片薯片咬得咔嚓響，」好不容易明天周末，出去逛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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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岳靈瓏應了一聲，」順便陪我去拿鞋。」
」鞋？什麼鞋？」
」水晶鞋。」岳靈瓏嚼著薯片，聲音含含糊糊的，」我自己定做的那雙，說是做好了。」
喬曦的動作頓了一下，偏頭看她。
」李星洲還不知道那鞋是你的吧？」
岳靈瓏搖頭。
」要我說，」喬曦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放，認真地看著她，」你就大大方方承認了。一個你在他面前只能偽裝，不敢暴露自己的男人，有什麼好愛的？」
岳靈瓏嚼薯片的動作慢了半拍。她盯著電視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畫面，沒接話。
喬曦說得對。她在李星洲面前偽裝了太久，不敢讓他看到真正的自己，更不敢讓他知道她就是那晚的女人。
可他已經認出她了。
他用那隻褪色的胖兔子玩偶，戳破了她所有的偽裝。
」可是我是一個家族聯姻的犧牲品。」把薯片咽下去，聲音悶悶的。
喬曦嗤了一聲，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擦手。
」拉斯維加斯的那個結婚證？」
岳靈瓏點了點頭。
」大概率是紀念版，」喬曦說得很篤定，」沒有法律效力，只相當於婚約。你依然是單身。」
岳靈瓏咬了咬嘴唇。
當然希望那張證無效。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父母哄她出國旅行的時候讓她簽的那份文件，當時以為是酒店入住登記，簽完就忘了。直到後來母親提起，才知道那是結婚登記。
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那張證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心裡。」小聲說。
喬曦把薯片袋一扔，坐直了身子，慷慨激昂地開始了她的演講。
」祝英台背棄婚約，撩撥了梁山伯，她正當嗎？但我們歌頌她的大膽！羅密歐背叛家族，撩撥了茱麗葉，他正當嗎？但我們傳唱他的勇氣！」
岳靈瓏看著她，嘴角抽了抽。
」人生又不是彩排，哪有那麼多正當理由和充分準備？既然你單身，他也單身，那還考慮個屁，沖就完了！」
岳靈瓏，嘆了口氣。
」真羨慕你，能把耍流氓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喬曦白了她一眼，抓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岳靈瓏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捏著一片薯片，半天沒往嘴裡送。
證無效。
喬曦說拉斯維加斯的那張結婚證大概率沒有法律效力。
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如釋重負，也不是高興。
想起李星洲。
可他也認出她了。他知道她騙了他。他現在對她的態度，忽冷忽熱的，一會兒把她抱在懷裡，一會兒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盯著電視，畫面里的人在笑，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腦子裡全是李星洲的臉。
第二天下午，岳靈瓏一個人去了鞋店。
那家店開在禹州市中心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櫥窗里只擺了一雙鞋。玻璃擦得很亮，水晶鞋在暖黃色的射燈下閃著碎光。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店裡的冷氣迎面撲來。
鞋店經理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看到她進來，微笑著迎上來。
」岳小姐，您來了。」
」嗯，我來拿鞋。」
」這邊請。」經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鞋已經包好了，您要不要先試一下？」
」好。」
經理轉身走向裡面的櫃檯。岳靈瓏跟在後面，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店裡，然後腳步頓住了。
靠牆的展示架旁邊，站著一個她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西裝外套，挺拔的背影，正低頭看著展示架上的一隻鞋，一隻水晶鞋。
李星洲。
他怎麼在這裡？他怎麼知道這家店？
腦子裡轟的一聲。
來不及多想，一把拉住經理的袖子，在他回頭之前把他拽到了拐角後面，壓低聲音：」那個人，他什麼時候來的？」
經理被她拽得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壓低聲音：」那位先生？來了有一會兒了，拎著一隻水晶鞋，說要查編碼信息。我跟他說了，那是客戶隱私，不能透露。」
岳靈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果然來了。
拿著那天晚上的那隻水晶鞋，找到這家店，要查編碼。
沒為難你吧？」問。
」那倒沒有，」經理搖了搖頭，」就是看著臉色不太好。」
咬了咬嘴唇，探頭往李星洲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拎著那隻水晶鞋，她丟在酒店房間的那隻。鞋面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低頭看著鞋，不知道在想什麼。
經理小聲問她：」岳小姐，您的鞋，」
」先放你那兒，我回頭再取。」壓低聲音說。
現在不敢出去。
躲在拐角後面，心跳得咚咚響。
經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星洲的方向，識趣地沒有再問，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岳靈瓏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
快走啊，你快走啊。
默默祈禱著。
她聽到一個聲音從VIP室的方向傳來。
」靈瓏姐，」
心猛地一沉。
肖楠。
肖楠推開VIP室的門，手裡拎著一個盒子，笑容燦爛地從裡面走出來。
他怎麼會在？！
不是應該在家裡倒時差嗎？他怎麼知道這家鞋店？
猛然想起來，昨天和喬曦在客廳說要去拿鞋的時候，肖楠是不是給喬曦打過電話？喬曦接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倒水，沒太注意。如果喬曦順口提了一句鞋店的名字，肖楠那個人，想做什麼事從來不問別人意見。大概今天就自己摸過來了，想給她一個驚喜。
可沒讓他來。也沒告訴他具體是哪天來取。
可現在他就站在VIP室的門口，手裡抱著一個鞋盒。
他看到李星洲。
兩個男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同時看到了對方。
肖楠手裡的鞋盒上印著店名，和岳靈瓏定製的那雙是同一家店。他的另一隻手裡，拎著一隻水晶鞋，款式和展示架上那隻一模一樣，不是她定製的那雙。
不對。
瞪大了眼睛。
肖楠拎著的那隻，和她定製的那雙，是一樣的款式。透明鞋面，細高跟，鞋口鑲碎鑽。
但定製鞋的編碼是唯一的。
他又從哪裡拿到一隻一模一樣的？
躲在拐角後面，看著這兩個男人隔著三米對峙。
李星洲的目光從肖楠臉上移到他手裡的鞋盒上，又移到那隻水晶鞋上，目光冷了下來。
肖楠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他看到了李星洲手裡的那隻鞋。
兩個男人，一人拎著一隻水晶鞋，像兩頭狹路相逢的野獸，誰都沒有先開口。
李星洲先動了。他把手裡的水晶鞋往展示架上一放，那聲輕響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然後他朝肖楠的方向走了一步，目光沒有離開他手裡的鞋。
肖楠也不示弱，把鞋盒往胳膊下一夾，另一隻手拎著那隻水晶鞋，迎上李星洲的目光。
年齡差了一輪的兩個男人，為了同一隻鞋，或者說是為了同一雙鞋背後的女人：站在了同一家店裡。
岳靈瓏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店裡的空氣凝固了。
經理站在櫃檯後面，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表情尷尬。
岳靈瓏縮在拐角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定製的那雙鞋還在櫃檯後面的盒子裡等著她去取，李星洲拎著另一隻在追查那晚的女人，肖楠又莫名其妙地拎著第三隻從VIP室里走出來，三隻水晶鞋，三條線，全攪在了一起。
縮在拐角後面，按住胸口，感覺心臟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李星洲的目光從肖楠手裡的鞋移到他臉上。肖楠的笑容已經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戒備，他也猜到了李星洲手裡的那隻鞋是從哪兒來的。
自己今天可能拿不到那雙鞋了。
至少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