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瓏換了那身岳家千金的裝扮,暗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坐在餐桌前,盯著對面那個嬉皮笑臉的肖楠,氣不打一處來。
中午那場鬧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撕文件的時候,發現那張被撕破的紙上沾了什麼東西,一片壓扁的玫瑰花瓣。大概是李星洲回辦公室的時候帶進去的,又被他踩碎了,碎片粘在了文件上,被程子嶸撿起來夾回了文件夾里。
他踩碎了那些玫瑰。
把那片花瓣夾在指間看了很久,最後夾進了筆記本里。
就因為肖楠說那花是他送的?
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靈瓏姐,你吃這個。」肖楠殷勤地往她碗裡夾菜,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岳靈瓏沒動筷子。
」肖楠。」
」嗯?」
岳靈瓏猶豫著說:」以後不准去我公司。」
肖楠夾菜的手一頓:」為什麼?」
岳靈瓏深吸一口氣:」沒有為什麼,不准就是不准。」
肖楠急了:」我已經成年了,我也有權利追你,」
」不,你沒有。」
肖楠把筷子一放,換了個策略,掰著手指數起來:」那,我有沒有請你吃飯的權利?」
岳靈瓏一怔。吃飯……這確實沒什麼問題。
」……這個可以有。」
肖楠眼睛一亮,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送你回家的權利?」
」……有。」
」給你買衣服的權利?」
」有。」
」帶你出去旅遊的權利?」
」有有有。」
」陪你打遊戲、逛街、看電影的權利?」
岳靈瓏連連點頭,點完頭才發現自己被他帶跑偏了。
肖楠瀟灑地一揮手:」夠了。那什麼男朋友的虛名,不要也罷!」
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怎麼好像被他繞進去了?
」你等等,」伸手叫停,」咱們回到開頭,重新捋捋。剛才你第一句問我啥來著?」
肖楠眨了眨眼:」我有沒有請你吃飯的權利?」
」你沒有!」岳靈瓏一拍桌子,」這頓我請!」
拍了拍手,坐回椅子上,端端正正的。
」好了,世界清靜了。」
肖楠半張著嘴,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嘴角那點得意。
想繞我?我雖然腦子有時候不太好使,但同一個坑不會掉兩次。
可心裡清楚,這麼堅決地拒絕肖楠來公司,不單單是因為他搗亂。
怕的是李星洲看見他用那種目光看她。昨天下午李星洲偏偏出現在那條街。他是故意的。握緊了筷子,巧合,一定是巧合。
吃完飯出來,夜風迎面撲來。肖楠跟在她旁邊,胳膊自然而然搭上她的肩膀。岳靈瓏一把拍開他的手。
肖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掛著訕訕的笑,也不生氣,又湊上來,這回換了個方向,繞到她另一邊。
」靈瓏姐,你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翻了個白眼,正要再推開他,眼角餘光忽然注意到街對面。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過。
車速很慢,比正常行駛慢得多,像是在這條街上尋找什麼。車窗半開著,路燈的光照進車廂里,一瞬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著,目光正透過半開的車窗落在她身上,準確地說,落在她和肖楠之間。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他皺了眉。
很輕的皺眉,幾乎看不出弧度。可因為隔得不遠,她看得清清楚楚。
心猛地一提。
李星洲。
他的車怎麼會在這裡?這條街不在他回家的路線上,也不在去星曜的方向。程子嶸也不在駕駛座上,他自己開的車。他一個人,開著車,出現在她和肖楠吃飯的餐廳門口。
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附近?
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那輛車已經駛過了路燈的範圍。車窗緩緩升了上去,深色的玻璃擋住了裡面的一切。車子匯入前方車流,尾燈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但那一秒的對視,像一根針,扎在心口上。
他看到了。
看到肖楠摟著她的肩,看到她和他從同一家餐廳走出來。
岳靈瓏站在原地,望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肖楠在她耳邊說著什麼,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在想那個皺眉。
他看到她和肖楠在一起的時候,皺了眉。不是生氣的皺眉,不是嫌棄的皺眉,而是一種她不認識的表情。
他在意?
不可能吧。他怎麼可能在意她和誰在一起,他只是因為她騙了他這麼久才生氣。
第二天一早,岳靈瓏提前了半小時到公司。
到得太早,整層樓都還沒什麼人,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平時這個點她都在家磨蹭到最後一刻才出門,今天居然主動早到了。
是因為想見他?
還是因為怕見他?
自己也說不清楚。
抱起昨天沒處理完的文件,走到總裁辦門口。門還沒開,就在門口蹲下來,從包里摸出眼藥水,仰著頭往眼睛裡滴。
清涼的液體落進眼眶,刺激得眨了眨眼。又滴了一滴,等藥水在眼睛裡轉開。
昨天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想今天該怎麼面對他。直接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騙你」?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平時」李總早」?還是把玩偶還給他,對,玩偶還在包里。
想起那隻胖兔子。昨晚抱著它發了好久的呆,胖兔子肚子上的毛已經塌了,透明膠帶下的原子筆字跡模糊一片。試著捏了一下肚子,還是沒電。把玩偶湊到耳邊搖了搖,裡面嘩啦嘩啦響,大概是電池早就鏽了。
他留了十年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收著。
可還給他,又覺得怪怪的。
算了,先工作。
蹲在門口,抱著文件,眼睛因為眼藥水的刺激發酸。嘟囔了一句:」再也不能熬夜刷短劇了,眼睛遲早要瞎。」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別擋道,走開。」
李星洲的聲音。語氣冰冷,帶著嫌棄,和昨天之前一模一樣。
心裡一緊,趕緊抬起頭。
動作太急,那滴剛滴進去的眼藥水還沒收住,直接從眼眶滑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涼涼的,痒痒的,掛在下巴上。
仰著臉看著他,那滴藥水掛在下巴上,要掉不掉的。
李星洲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拎著公文包。他站在她面前,低頭俯視,目光從她臉上那兩道」淚痕」移到她手裡的眼藥水瓶,又從眼藥水瓶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表情從冷淡變成了驚詫,然後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
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眨了眨眼,又有一滴藥水滾下來。也來不及解釋,就那麼仰著頭,臉頰上掛著兩行濕漉漉的痕跡,和他四目相對。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鐘。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保潔阿姨的拖把在走廊盡頭髮出嘩嘩的水聲。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淌。
李星洲站在她面前,眉頭皺了一下,那表情她不認識。像是不太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這個蹲在地上」淚流滿面」的女人。
她蹲在地上仰頭看他,他站在那裡低頭看她,兩個人就這麼僵著。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淺金色的光帶。她蹲在光帶這一頭,他站在那一頭。
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這條走廊上,他也是這樣站在她面前,問她」還打算隱瞞到什麼時候」,那個時候他們中間也有一道光。
可今天這道光,好像比昨天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