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子?什麼大亂子?周幹部,你可別嚇唬我們!」一個乾瘦的老職工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慌。
老周把鐵皮大喇叭拍得邦邦響,試圖壓制住底下洶湧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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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給我安靜!聽老子把話說完!」老周急得直跺腳,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大院裡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第一!」老周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總局原本答應撥給咱們的三萬斤良種,在路上被大雪耽擱了,有一大半受了潮,發霉了!現在能下地的種子,連去年的一半都不到!」
人群中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嘶嘶聲。沒有種子,拿什麼種地?這等於是斷了所有人的根!
「第二!」老周伸出第二根手指,臉色更加難看,「咱們場裡的柴油,只夠五台拖拉機跑半個月的!而且,農具庫里那些鐵鍬、鋤頭,去年冬天搶修糧倉的時候斷了一大半,現在根本沒鐵來補!」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老周的聲音都在發顫,「農機棚那幾台老毛子的拖拉機,趴窩了一整個冬天,現在油路全凍裂了,齒輪也磨平了。王師傅他們帶人搶修了三天,一台都沒發動起來!」
這三道晴天霹靂砸下來,底下的群眾徹底繃不住了。
「那還種個屁的地啊!直接等死得了!」
「上面這是要逼死我們啊!任務加倍,東西不給,咱們拿命去填嗎?」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有人甚至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江承望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破棉襖的袖筒里,微微眯起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
種子、柴油、農具、拖拉機。
這四個要素,卡死了七號分局的脖子。
江知意站在父親身邊,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道。
「爸,柴油和農具好辦,大哥的運輸車能想辦法。拖拉機有二哥在。至於種子……」
江知意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靜止空間裡,其實囤積著大批從滬上糧商那裡收來的優質糧種,雖然不能直接拿出來,但想要通過一些手段「換」出來,並不是沒有可能。
就在父女倆暗中盤算的時候,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叫罵聲。
「周幹部!既然咱們場裡這麼困難,連肚子都填不飽,那還養著那些白吃乾飯的閒人幹什麼!」
說話的是四分隊的隊長王麻子。這人平時在場裡就橫行霸道,因為之前暴雪的時候,自己分隊的風頭全被江家搶了去,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惡氣。
王麻子跳著腳,一轉身,那根乾枯的手指就直直地指向了人群外圍的江家五口。
「大伙兒看看這幫南蠻子!天天在咱們七號分局吃著最高檔的細棒子麵,燒著最好的松木柈子!他們幹了什麼?」
王麻子越說越起勁,煽動著周圍的情緒。
「修了個糧倉那是去年冬天的老黃曆了!現在要下地乾重體力活!那姓江的老頭子一陣風都能吹倒,那個小丫頭更是個病秧子!」
「咱們在這裡勒緊褲腰帶等死,憑什麼讓他們一家子在這享福!」
這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就因為恐慌而變得焦躁不安的群眾,瞬間就像是找到了發泄口。
一雙雙充滿敵意和嫉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江家人。
「就是!南蠻子幹不了重活!」
「把他們家的細糧收回來!憑啥他們吃乾的,我們喝稀的!」
「滾出七號站!不養閒人!」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幾百號人的怒火匯聚在一起,仿佛要把江家生吞活剝了。
老周在台上急得直冒汗,拿起喇叭想壓住聲音,但這時候誰還聽他的。
江知秋在農機棚里就被劉老三擠兌,現在又被指著鼻子罵,那股子年輕氣盛的火一下就竄了上來。
「你胡說八道!我爸和我在農機棚天天加班,我大哥在運輸隊沒日沒夜地跑,誰吃白飯了!」江知秋推了推眼鏡,漲紅著臉就要衝上去理論。
「知秋!退下!」
江承望突然低喝一聲,一把抓住了二兒子的胳膊,那力道極大,硬生生把江知秋拽了回來。
江知夏也捏緊了拳頭,虎目圓睜,但看到父親嚴厲的眼神,只能咬著牙忍了下來。
江承望沒有生氣,反而把腰背佝僂得更低了。
江承望慢慢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走到台子下方,抬起頭看著老周,那張滿是滄桑的臉上堆滿了卑微和誠懇。
「周幹部,王隊長說得對。」江承望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亂鬨鬨的場院裡,卻出奇地清晰。
全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誰也沒想到,這個被指著鼻子罵的江師傅,竟然沒有反駁,反而認慫了。
王麻子冷笑一聲,得意地昂起了下巴,以為江家這是怕了。
江承望繼續說道。
「我們一家人初來乍到,承蒙場裡收留,給大家添了負擔,心裡也是萬分過意不去。」
「下地干苦力,我們父子幾個確實比不上在場的粗壯漢子。但是……」
江承望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精光。
「周幹部,春耕現在面臨這麼大的缺口,光著急沒用啊。我以前在南邊的時候,給人家糧行當過幾天管帳的先生。」
「我知道這大倉庫里,歷年積壓的東西多如牛毛。哪怕是一根生鏽的鐵釘,一兩陳年的癟穀子,找出來也是救命的物資。」
江承望微微抬起頭,看著老周那雙已經有些病急亂投醫的眼睛。
「要是周幹部信得過,就讓我帶著知意,去後勤的幾個破倉庫里翻翻找找,摸清咱們場裡到底還有多少家底。」
「咱們先把底細盤清楚了,知道缺多少、差多少,才能拿著這筆帳,去總局,去隔壁林場要飯啊!」
老周在台上聽得眼睛猛地一亮。
是啊!七號分局的帳目早就是一筆爛帳了,幾個倉庫里堆的廢銅爛鐵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果真有人能把這些家底徹底盤清楚,那對於調配物資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而且讓這老頭子去清點倉庫,既堵住了群眾嫌他們吃白飯的嘴,又幹了實事。
王麻子一聽不樂意了,還想阻攔。
「憑啥讓他去管倉庫?那不是把糧庫老鼠放進米缸里了嗎!」
老周猛地一拍大腿,指著王麻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王麻子你少給老子放屁!你去點?那三個破倉庫里的東西爛得像屎一樣,你認識幾個字?算盤你會撥嗎!」
老周吼完,轉頭看向江承望,當場拍板。
「老江!從今天下午開始,你不用去農機棚了!我把二號、三號物資倉庫的鑰匙交給你!」
「你帶著你閨女,給我死死地盤!就算是一根毛,也得給老子記在帳上!」
江承望連忙低下頭,連連應是,掩蓋住了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江知意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這以退為進、四兩撥千斤的手段,心裡暗暗佩服。
吵架是最無能的體現,真正的獵手,總是在獵物最虛弱的時候,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
一把生鏽的鑰匙,就這麼拋了過來,穩穩地落在了江承望的手裡。
那不僅是倉庫的鑰匙,更是七號分局後勤命脈的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