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加密電報？」
林承望接過電話，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地名，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的某個角落。
是秦伯雄！
那個他曾經在戰場上救過一命，如今在北方身居高位的恩人！
當初女兒林知意提出北上計劃時，就將此人作為最重要的後手。
這些天，林承望早已通過秘密渠道，向這位許久未曾聯繫的恩人發去了求援信，信中只隱晦地提及家遇困境，欲往北方投親。
沒想到，回信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是加密電報！
「我就是林承望。」林承望對著話筒，沉聲說道。
電話那頭，電報員用平鋪直敘的語調，念出了一連串毫無邏輯的數字和漢字。
「肆柒、玖、木、叄壹、風、雪、零……」
林承望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紙上記錄下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紙上那如同天書般的電文，陷入了沉思。
這是他和秦伯雄早年間約定好的密電碼，只有他們兩人知曉。
「爸，是秦伯伯的回信？」林知意輕聲問道。
「嗯。」林承望點點頭，神色凝重，「但我需要時間，才能把這封電報解開。」
他將那張寫著密碼的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起。
這張紙，將是他們全家抵達北方後，能否活下去的關鍵。
書房裡的氣氛，因為這封來自北方的電報，暫時沖淡了剛才的緊張。
它像一縷穿透烏雲的光，讓眾人看到了些許希望。
可這絲希望還未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徹底打碎。
大哥林知夏滿頭大汗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連門都忘了敲。
「爸！不好了！碼頭出事了！」
林承有心裡「咯噔」一下：「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我……我剛才按您的吩咐，去十六鋪碼頭處理我們家那間倉庫的地契。」
林知夏喘著粗氣，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結果剛到碼頭，就看到氣氛不對勁！」
「整個碼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多了好多穿制服的和便衣！」
「他們封鎖了幾個大倉庫，正在挨個盤查！我聽人說，是上面下了命令，要嚴查所有進出口的貨物，特別是從海外來的！」
林知夏的目光轉向林知意，聲音裡帶著後怕。
「妹，你猜對了！他們真的動手了！而且就是衝著我們這種有『海外關係』的人來的！」
「我打聽到，已經有好幾家跟我們一樣做洋貨生意的商戶，貨物被當場扣下，連人都被帶走問話了！」
「我怕被他們盯上，連倉庫的門都沒敢進，就趕緊跑回來了！」
大哥帶回來的消息，像一盆冰水，讓書房裡的溫度再次降到了冰點。
獵人的槍，已經頂到了腦門上！
「我們……我們放在十六鋪三號倉庫里的那批機器……」二哥林知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裡，存放著林家這幾年從德國、美國進口的最後一批，也是最先進的一批工業設備！
有兩台嶄新的12馬力柴油拖拉機零件！
三台大功率的西門子柴油發電機！
還有數不清的軸承、齒輪、車床工具，和整整五十桶儲備的德國黑牌柴油！
這些東西，在如今的滬上，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戰略物資！
更是林知意計劃中，抵達北大荒之後，安身立命、開荒建家的最大依仗！
前世，她眼睜睜看著農場裡的人，用最原始的鋤頭和鐵鍬，去開墾那片凍了千百年的黑土地。
效率低下，累死累活，一年到頭也開不出幾畝荒地。
而那些國營的大型農場，因為有從蘇聯進口的拖拉機，開荒的效率是他們的幾十倍！
她太清楚了，在北大荒那種地方，一台能正常運轉的拖拉機，一台能在冬夜裡提供光明和熱量的發電機，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食物，意味著溫暖，意味著活下去的尊嚴！
「爸！那批機器，我們必須拿到手！」林知意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種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絕對不能留給那幫人！」
「可是，現在碼頭已經被封鎖了，我們怎麼進去？」林知夏急得直跺腳，「我們現在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硬闖，肯定不行。」
林承望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幾十年的商海浮沉，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越是危急的關頭，他反而越是冷靜。
「他們現在只是盤查，還沒有正式查封。這說明，他們手裡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在進行初步的排摸。」
「這就給了我們時間差！」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看著兩個兒子。
「我們不能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必須動手！」
「今晚？」林知夏和林知秋都驚呆了。
「沒錯！」林承望斬釘截鐵，「夜長夢多！拖到明天，那批貨肯定就不是我們的了！」
「可是，我們怎麼進去？倉庫的守衛，還有外面那些便衣……」林知秋憂心忡忡。
林承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老狐狸般的笑容。
「強攻不行，我們可以智取。」
他看向二兒子林知秋：「知秋，你馬上去聯繫倉庫的管事老孫，就說帳目出了問題，讓他把最近一年的出入庫記錄，全都送到家裡來讓你核對。」
「把他調開？」林知秋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圖。
「對！把他和幾個核心的守衛，都調出倉庫！」林承望點點頭，又轉向大兒子林知夏。
「知夏，你和知意，今天晚上，就辛苦一趟。」
他從抽屜里，拿出兩套碼頭帳房先生常穿的灰色長衫和舊氈帽。
「你們兩個，喬裝成去倉庫盤點貨物的帳房先生，混進去！」
「爸，這太危險了！」許明蘭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臉上滿是擔憂，「讓知夏去就行了，為什麼還要讓知意去？她一個女孩子……」
「媽，我必須去！」
林知意打斷了母親的話，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只有我，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不留任何痕跡地，把那些『鐵疙瘩』，全都帶出來！」
許明蘭看著女兒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姑娘了。
她，才是這個家真正的頂樑柱。
「好。」林承望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知夏，知意，你們準備一下。記住，你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從守衛換班的間隙，到下一波巡邏隊過來。」
「一個小時，你們要把一個倉庫，搬空！」
林知意和林知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視死如歸的決然。
為了活下去！
為了全家的未來！
今晚，他們兄妹二人，就要去闖一闖這龍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