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這個東西,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
林承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那雙曾叱吒滬上商界、看透無數人心的銳利眼眸,此刻只剩下血絲和驚惶。
林知意清晰地看到父親鬢角的冷汗,正順著他緊繃的下顎線滑落。
她知道,父親這道防線,已經被徹底擊潰了。
「沒有了。」
林知意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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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爸,媽,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活路,也是我們林家唯一的生路!」
許明蘭還處在巨大的衝擊中,她看看女兒,又看看書桌上那方失而復得的硯台,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不是不信女兒了,而是開始相信那個「噩夢」了。
一想到夢裡女兒所說的那些家破人亡的慘狀,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林承望死死地盯著女兒,仿佛要從她的眼睛裡看出這到底是神恩還是魔咒。
他喘著粗氣,來回踱步,最後猛地停下,一把抓住林知意的手腕。
「你說……你說你夢到家裡被抄了?」
「是。」
「金子……家裡的金子呢?」林承望的聲音都在發抖。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前世那句惡毒的嘲笑再次響徹耳邊——「林家的金條,夠我們享幾輩子福了!」
她的眼底閃過一抹刺骨的寒意,抬起頭,直視著父親。
「爸,我們不能再等了。現在,立刻,馬上,帶我去金庫!」
「現在?」林承望一愣。
「對,就是現在!」林知意斬釘截鐵,「多等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您忘了嗎?大伯今天白天剛來過!」
「林承德」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地扎在了林承望的神經上。
他瞬間想起了兄長那意有所指的話語,那看似關切實則貪婪的眼神。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如果知意的「夢」是真的……那林承德就不是在提醒,而是在催命!
「好!」
林承望牙關一咬,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再也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從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後面,打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保險柜。
從裡面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
「明蘭,你在門口守著,任何人不許靠近書房半步!」
「知意,跟我來!」
許明蘭重重地點了點頭,擦乾眼淚,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林承望領著林知意,並未走正門,而是推開了書房裡側一扇偽裝成書架的暗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而幽深的向下通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帶著泥土和金屬氣息的味道。
這是林知意第一次走這條密道。
前世,直到林家被抄,她都不知道家裡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牆壁上的煤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線將父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得如同城門般的精鋼大門。
林承望用三把不同的鑰匙,在三個不同的位置,按照特定的順序,才伴隨著一連串沉悶的「咔噠」聲,打開了這扇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林知意幾乎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睜不開眼。
金光!
刺目耀眼的金光,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窗戶,卻亮如白晝。
光芒的來源,是堆積如山的——金條!
一箱箱打開的木箱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大黃魚、小黃魚,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反射出令人瘋狂的色澤。
箱子摞著箱子,幾乎要頂到天花板。
三百箱!
和她「夢」里的一模一樣!
除了金條,牆邊的架子上還堆滿了前朝的古董字畫、鑲嵌著碩大寶石的西洋首飾、一麻袋一麻袋的銀元「袁大頭」,還有各國的外幣。
這就是林家三代人,在風雲變幻的幾十年裡,從遠洋貿易中積攢下的驚天財富。
是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也是……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催命符!
林承望看著這滿屋的金光,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重的悲哀。
他一輩子精明謹慎,苦心經營,將這些財富藏得滴水不漏,自以為能給子孫後代留下萬世基業。
可到頭來,竟然是女兒一個「噩夢」里的預言,和一項匪夷所思的「神通」,才可能保住它們。
何其諷刺!
「知意……」他喃喃地開口,聲音乾澀,「這就是林家所有的底蘊了。」
林知意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些金條,落在了角落裡幾個不起眼的麻袋上。
她走過去,解開一個,裡面是已經有些發硬的陳米。
另一個,是曬乾的鹹魚。
這些,恐怕是當年為了防止意外,準備的應急口糧。
林知意抓起一把米,冰冷的、粗糙的顆粒感硌著她的手心。
前世在北大荒,她餓到極致的時候,連這種米都是奢望。
她啃過凍得像石頭的黑面饅頭,挖過草根,甚至……啃過混著雪的凍土。
那時候的她,躺在雪窩子裡,彌留之際,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能有一口熱飯吃,該有多好。
而如今,她站在金山之上,手裡卻捧著一把冰冷的陳米。
巨大的反差,讓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憤和恨意湧上心頭。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默默地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她轉過身,看著依舊處于震驚和恍惚中的父親。
「爸,您站遠一點。」
林承望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
林知意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起來。
龐大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地下金庫。
——收!
一個念頭,天翻地覆!
剛才還堆積如山的金條箱子,那些古董、珠寶、銀元、外幣……
在林承望驟然收縮的瞳孔中,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一秒還金碧輝煌、琳琅滿目的金庫,下一秒,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滿地的灰塵和幾盞在空氣中微微搖曳的煤油燈。
「……」
林承望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引以為傲的理智、經驗、世界觀,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這不是魔術!
這不是障眼法!
這是神跡!
是真正的、無法理解的神跡!
他踉蹌著衝上前,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他低頭一看,絆倒他的,是剛才林知意打開的那個裝著陳米的麻袋。
整個金庫,除了牆角的幾個糧食口袋,和他跟女兒兩個人,已經再無他物!
他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又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女兒。
那個他從小抱在懷裡,寵在手心,以為會一輩子天真爛漫的女兒。
此刻,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臉色有些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爸,」林知意走過去,扶起失魂落魄的父親,「現在,您徹底相信我了嗎?」
林承望被女兒扶著,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著空無一物的金庫,許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那……那些東西……都去哪了?」
「都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林知意回答。
她能感覺到,那個靜止空間裡,此刻正靜靜地躺著三百箱金條和無數珍寶。
時間,在它們身上停滯了。
林承望看著女兒平靜的臉,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語氣急切得近乎哀求:
「那……那洋行倉庫里的東西呢?那些藥!那些機器零件!能……也能裝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