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睜開眼,入目仍是一片黑暗,鼻間縈繞著黑棺特有的木香,左右兩側各貼著一具溫軟身子。
林燼棠與林霜葦還牽著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睡得正沉。
陸恆感應了一下。
整口黑棺立刻與他的意識連接起來,棺身上的赤繩紋,四角銅鈴,還有棺外大片草木,全都變得清楚起來。
這種感覺頗為奇妙。
黑棺成了他身體的延伸,棺蓋就是另一層眼皮,只需心念轉動,便可隨意開合。
「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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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木板滑動的聲響,棺蓋沿赤繩紋向後面移去,熾烈天光順著縫隙傾瀉進來。
在陰暗墓道與巫山中待了太久,天光熾烈,陸恆本能抬手遮住眼睛,扣在他掌心裡的兩隻手也被一同帶了起來。
「唔……」
林霜葦先醒了。
少女眯著眼,腦袋往陸恆肩邊藏了藏,等適應外面的光亮,才試著向棺外看去。
林燼棠也醒了過來,手掌依舊沒有鬆開,視線越過棺沿,落在頭頂碧藍的天空上。
沒有墓道。
沒有藥窟。
陽光落在三人臉上,暖暖的。
林燼棠看了許久,唇角一點點揚了起來,隨後又怕驚醒美夢,聲音都放輕了。
「域神大人,我們這是…活著出來了?」
「是啊,活下來了。」
陸恆望著天上的雲,也開心的笑了起來。
林霜葦與姐姐對視一眼。
下一刻,她鬆開陸恆的手,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了他的腰。
「多謝域神大人!」
林燼棠沒有像妹妹那般直接撲上去,卻也側過身體,額頭輕輕貼上陸恆肩膀。
兩個巫族天驕已經將他的脾氣摸得七七八八,知道這位域神嘴上凶,喜歡錢財,行為也魔性,卻不討厭她們靠近。
她們心中對此也不排斥是了。
姐妹二人從長安逃亡到南疆,又被村人送進禁地活祭,一路見過血倀,白僵,縫藥屍,最後躺棺登山。
能重新見到天光,便已勝過世間無數珍寶。
陸恆躺在棺中,左右都被貼住,心中感慨,看來自己長得還不賴,兩個小妮子沒幹「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來世當牛做馬」這套。
不過她們真這樣做了,陸恆也不介意手起刀落送她們去來生也就是了…
面板在此時亮了起來。
【距離存活三天還剩十小時】
【繼續存活十小時即可完成任務回歸】
十小時。
只要找個安全地方晃蕩半天,新手任務便能完成。
陸恆看著提示,心頭一直繃著的弦總算鬆開不少,索性重新枕上棺中大紅墊襯,又享受了片刻。
林霜葦抱了一陣,見他沒有趕人,腦袋便往他胸口挪了挪。
林燼棠倒是克制,只將手臂貼在他身側。
「行了,鬆開吧。」
陸恆分別拍了拍兩人。
「起來看看這是哪裡,別剛逃出禁地,又躺在野獸窩旁邊。」
「哦,哦。」
林霜葦趕緊鬆手,撐住棺沿爬了起來。
三人先後站進棺中,朝外望去。
黑棺停在一處山腳,前方雜草長到了膝蓋位置,周圍遍布高大樹木,枝葉間還能聽到鳥雀鳴叫。
山勢連綿起伏,看不到禁地所在的村落,也沒有道路與房屋。
陸恆先把裝著藥材的包袱扔到外面,又取出血祀短刀,青銅貔貅,檢查確認東西沒有遺失,才帶著二女跨出棺材。
他向黑棺伸出手。
棺身四角的銅鈴響了幾下,寬大棺槨不斷縮小,最後化成半尺長的袖珍黑棺,懸在掌心前方。
陸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越看越滿意。
以前看神話故事,那些仙神出門,不是袖中藏山河,便是掌中托寶塔。
現在他也有法寶了。
雖說這件法寶殘破,打開還要靈質與巫血…
陸恆將升降黑棺收入貼身衣兜。
「我們先在附近找找,看有沒有村落人家。」
「見到外人以後,不准說自己的來歷,巫蠱相關的東西,更是一個字都不要提!」
林燼棠點頭應下。
林霜葦卻看了看自己與姐姐身上的破麻裙。
「別人若是問起我們從哪裡來呢?」
「吾已經想好了。」
陸恆指向林燼棠。
「你叫陸大妞。」
手指轉向林霜葦。
「你叫陸二妞。」
最後指回自己。
「吾就是你們大哥,陸大郎。」
林霜葦張了張嘴,嫌棄兩個字已經寫在了臉上。
林燼棠也低頭念了一遍。
「大妞,二妞……」
她出身九卿府邸,父親為太常卿,府中給姐妹取名時既要合禮,又要擇字。
如今到了域神口中,兩句話便成了大妞與二妞。
「怎麼,不滿意?」
陸恆看向林霜葦。
少女馬上想起側室中那場審問,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姐姐當時就是因為名字被識破了…
「奴聽明白了!」
「吾呢?」
「您是陸大郎!」
「外人面前不准叫您,也不准自稱奴!」
陸恆蹲下身,從草根旁抓了點濕土,在掌心搓散。
「還有,要叫大哥。」
「大哥!」
姐妹二人一同改口。
「這還差不多。」
陸恆先將泥土抹在林燼棠臉側,又用手背抹過她額頭,將過分白淨的膚色遮住。
林燼棠站著沒動,任由他折騰。
輪到林霜葦時,少女主動仰起臉,鼻尖被按上了一團泥。
「逃難的人還想乾乾淨淨?」
陸恆又在她另一邊臉頰抹了幾道。
兩個姑娘雖在墓中折騰許久,衣裙破損,頭髮散亂,可那副模樣依舊不像尋常百姓家的女兒。
尤其林家姐妹身具大漢國運,眉眼間自有多年富貴生活養出的氣韻,稍加梳洗便會露出底子。
陸恆繞著二女看了一圈,又蹲下來,把她們露在裙擺外的小腿也塗上泥灰。
「這才像逃難的。」
「要不是你們身上有王朝氣運,早在長安到南疆的路上被人拐走了,哪還有機會召來吾?」
林霜葦低頭看著陸恆的手掌在自己腿上遊走塗抹。
林燼棠見狀,把自己的腿往前送了半步,方便域神動手。
陸恆塗抹完成後,拍拍手上的泥土,繼續說道。
「氣運這東西,能省就省,誰知道哪天便耗盡了。」
「還有這些。」
他從衣兜里摸出先前拿走的銅錢,只留下一兩枚。
隨後又將血祀短刀遞了過去。
「還給你們,也別老念叨吾貪財了。」
陸恆說得理直氣壯。
林燼棠接住短刀,林霜葦捧著失而復得的銅錢,接連眨了幾下眼。
好色這一塊,您是一點也不提。
「刀要貼身放著,不到危險時候別拿出來,更不要隨便亂扔。」
陸恆替林燼棠壓好外層衣料,確認短刀不會露出。
「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要亂吃,先看別人吃過有沒有問題,再判斷能不能入口。」
二人繼續眨眼,這不就是您在禁地用的手段嗎……
「二妞繼承了靈巫之道,往後遇到草藥,毒物與迷香,都要多留幾個心眼。」
林霜葦乖乖點頭。
「奴…二妞記下了!」
「還有大妞。」
陸恆轉向林燼棠。
「司天之道既然能看命數與星辰,你就多觀察觀察別人。」
「這世上的好人沒那麼多的…你們一路過來也見過人心冷暖了,吾不多贅述。」
林燼棠看著他,半天沒有回應。
「怎麼,沒聽懂?」
「聽懂了。」
她將手掌按在藏刀的位置,眼帘垂下。
「只是大哥說這些,聽起來像在交代…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