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藥香越顯複雜濃郁,最初是草木清甜,中段轉苦,最後卻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林燼棠舉著燭台,掌心已經沁出汗來,原本發軟的腿腳漸漸有了力氣,連餓出來的虛浮感也在退去。
她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又抬手按住胸口,呼吸比先前快了不少。
「姐姐,我身上好熱。」
林燼棠回頭看了妹妹一眼,臉頰上同樣浮著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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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像是喝過母親熬的藥湯以後。」
林霜葦聽到這句話,鼻翼輕輕翕動,腳下慢慢放緩。
她先前只覺得這藥香古怪,如今越聞越熟悉,竟與母親房中那口藥罐里的味道重合了。
那藥湯黑得發亮,每次熬好,母親都要親自端進房間,盯著她們姐妹一滴不剩地喝完。
喝下去以後,身子會發熱,骨頭也會發癢。
她猶豫了一下,放慢了點腳步,湊近了陸恆,輕聲詢問,「域神大人,您聞到了嗎?」
陸恆點點頭。
林霜葦接著說道,「其中有幾味藥,奴在母親的藥湯中聞到過,完全一樣。因為喝了幾年,奴比較熟悉......」
陸恆側過臉看向她。
這丫頭一路上膽子小,見到屍體都不敢多看,如今卻主動把這種線索說出來,倒是讓他有點意外。
林霜葦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手指捏緊了懷中的布包。
難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一隻手掌落到她頭頂,將她原本就有些亂的髮絲揉得更散。
「做得不錯,有信息不隱瞞,這是你們在這裡活下去的關鍵。」
林霜葦抬起頭,域神大人這是在誇她?
可這動作又是什麼意思?
她小時候聽府里的老先生說過,仙人撫頂,可授長生。
難道域神大人也有這種規矩?
林燼棠微微側過臉,用餘光看著域神與妹妹的互動。
隨後偏過臉,繼續手持燭台在前方探路。
繞過一段向下傾斜的石道,前方的山岩忽然向兩側裂開。
一間天然形成的山洞出現在三人面前。
洞內沒有棺槨,也沒有祭台,石壁卻被人鑿出一排排方形壁龕。
每個壁龕里都擺著一隻陶罐,罐口用黃泥封死,泥封上壓著褪色的麻紙,有些已經爛成了碎片。
燭火掃過去,陸恆發現陶罐數量至少有上百隻。
靠近洞口的陶罐外壁還算完整,上面刻著一個個古樸的病名。
瘧、痹、疽。
癥瘕、消渴。
有些字陸恆能認出來,有些字筆畫古怪,只能大概看出形狀。
這些陶罐排列得並不雜亂,病症較輕的放在外層,越往山洞深處,罐身上的字便越讓人不舒服。
腹鬼。
骨蒸。
血枯。
還有幾隻陶罐上,用硃砂刻著一個歪斜的人形,人形的腹部被挖出一個深洞。
林霜葦站在陸恆身側,不敢把手伸過去。
「這裡是藥庫嗎?」
「多半是。」
陸恆抽出血祀短刀,用刀尖輕輕挑開一隻陶罐泥封。
封泥裂開,罐內沒有飛出蟲子,也沒有陰氣,只飄出一股濕潤土味。
罐子裡空了大半,底部只剩一截乾枯根須。
陸恆將它挑出來,面板上浮現信息。
【伏土地黃】
【品階:一階稀有】
【屬性:藥】
【效果:生於陰濕血土,煎服後可補益氣血,緩解屍毒侵蝕,對失血與虛損有一定恢復效果】
陸恆將那截根須用麻布包好,塞進衣兜。
這地方的藥材果然不尋常。
陸恆又接連挑開幾隻陶罐。
大多數罐子都已經空了,有些只剩藥渣,有些罐底留著一層黑色粉末,輕輕一碰便散開。
直到第七隻罐子,裡面才藏著三段青白色的根莖。
根莖生有九節,每一節都長著細小鬚根,聞上去帶著清涼氣。
【九節菖蒲】
【品階:一階稀有】
【屬性:藥】
【效果:寧神定識,驅散部分迷香與陰邪侵擾,可用於煉製醒神藥散】
他用碎布將三段菖蒲包起,和伏土地黃放在一起。
林燼棠沒有靠近那些陶罐,她提著燭台繞到山洞另一側,發現壁龕下方擺著一排低矮石架。
石架上放著幾卷竹簡,簡片已經發黃,表面覆著一層薄灰。
「域神大人,這裡有東西。」
陸恆走過去,將竹簡一卷卷攤開。
竹片上記錄的內容並非藥方。
上面寫的是人名。
祭人,陳阿牛,男,十六。
獲伏土地黃二十株,村正陳驥服之,腰疾緩解,可行三里。
祭人,趙阿滿,女,十四。
獲九節菖蒲十三株,巫祝之子夜啼不止,煎服三日,安眠。
祭人,吳三郎,男,二十一。
獲蛇銜草七十葉,李氏腹中癥瘕消退,得男胎一。
竹簡越往後,字跡便越新。
每一條記錄里,都有一個被送進禁地的人。
每一次祭祀之後,村中便會得到數十份藥物。
得藥的人,病症,服藥後的變化,全都記得明明白白。
「這是...以人換藥?」林燼棠驚呼。
陸恆點點頭。
話音剛落,洞內的藥香忽然濃得嗆人。
林燼棠手中的燭火往旁邊歪了一下,洞穴最深處傳來爬行聲。
黑暗中伸出一根青黑色藤蔓。
藤蔓表面生滿細小葉片,葉片邊緣卻縫著一片片發白的人皮,藤蔓拖過石面時,帶出斷斷續續的水聲。
緊接著,一具人形從岩縫裡爬了出來。
它半邊身子由腐爛屍塊拼成,胸口塞著成團的藥根,另一半身子全是糾纏在一起的藤蔓與草藥。
當歸,黃芪,地黃,菖蒲,甚至還有幾株陸恆叫不上名字的藥草,全被粗黑絲線縫進它的肉里。
藥草根須扎進屍肉,屍肉又包著藥根,一呼一吸之間,洞內藥香便從它體內往外涌。
幾行字浮現在怪物頭頂。
【縫藥屍】
【等級:一階精英】
【本源屬性:屍/藥】
【特性一:續藥返生。體內藥根未毀前,可吞食周圍草木精氣與血肉藥性,修補殘軀】
【特性二:藥藤鞭笞。驅使縫入屍身的藥藤抽打獵物,藤蔓可造成皮肉撕裂與藥毒侵蝕】
【弱點:埋入體內的藥根】
【靈山傾頹,南疆多病,村中巫人將一男子自小縫入藥籽,施以秘術,巫血為養,體為藥田,蘊養百草,即為縫藥屍。他活著時無名無姓,死後也不得入土,只能蜷在藥窟之中,替後來人結出延命的藥】
怪物口中發出模糊的喘氣聲,數十根藥藤從它背後揚起。
藤蔓先朝林燼棠與林霜葦捲去,葉片摩擦間,帶起一股苦澀藥風。
林燼棠提起燭台,剛想將妹妹護到身後,藥藤卻在半空停了一下。
下一刻,所有藤蔓齊齊掉轉方向,朝著陸恆抽來。
「臥槽!」
陸恆抬手將青銅貔貅擲了出去。
銅器砸中縫藥屍胸口,獸口裡的銅環撞出一聲脆響。
縫藥屍被砸得翻倒在地,胸口縫合的屍塊裂開一道口子,淡青色汁液從裡面淌出來。
青銅貔貅壓住了它的腰腹,金光沿著獸紋流動,將那具屍身死死按在石面上。
可屍身倒下,藥藤卻沒有停。
它們從屍塊縫隙里鑽出來,貼著地面朝陸恆遊走。
陸恆腳步一錯,借著陰行特性帶來的輕靈避開第一根藤蔓。
第二根藤蔓掃向他的肩頭,他側身讓過,藤梢抽在石架上,竹簡被打得散落一地。
洞內空間不大,陸恆連續退開數步,脫離藥藤的索敵範圍,才看清一個細節。
藥藤在洞內翻卷,偏偏繞開了林家姐妹。
哪怕林霜葦就站在藤蔓旁邊,藤梢也會從她裙擺前滑過去,連衣角都沒有碰到。
陸恆看著二女,她們體內的藥性,和這縫藥屍同出一源。
或者說,縫藥屍將她們當成了不能傷害的同類。
「域神大人,我們來幫您!」
林燼棠終於回過神,拉著妹妹就要往他這邊跑。
「冷靜!你們看看,它會攻擊你們嗎?」
陸恆板起臉,抬手制止她們靠近。
域神的威望起了作用。
林燼棠和林霜葦停住腳步,觀察四周。
藥藤還在不斷舞動索敵,但是全都繞開了她們。
「還...還真是!」
陸恆嘗試了幾次,始終突破不了藥藤的封鎖,而縫藥屍本體還在不停掙扎,想要掙脫青銅貔貅的壓制。
時間不在他這邊。
陸恆判斷了下局勢,索性將手中的血祀短刀一拋,扔到二女腳下,並下達了命令。
「它不會攻擊你們,去!把它殺了!」
二女看著腳下的短刀,有些發怔。
殺…殺怪物?
陸恆看著她們的神情,又添了一把火,哂笑道。
「你們忘記你們被誅殺的爹娘親人了嗎?」
「口口聲聲說要復仇。連這都不敢,又談何復仇?它甚至都不會攻擊你們!」
「復仇不過是為了自己苟活於世找的藉口罷了!」
林燼棠聽後,身體一震。
一夜之間,她從九卿之女轉變成滿門抄斬的逃犯,帶著妹妹千里逃亡又被扔進這鬼地方等死。
至親離去,跌落塵埃,血仇纏身,生死危機......
心理壓力和精神壓力已經快要將林燼棠壓垮。
復仇不過是為了自己苟活於世找的藉口罷了……
陸恆的話變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看向腳下的刀,將手中燭台遞給妹妹,慢慢蹲下,將它握緊。
「姐姐。」林霜葦擔憂的看著她。
林燼棠卻充耳不聞,以蹲下更快數倍的速度,站起轉身,向縫藥屍奔去,燭火都被她吹得晃動。
刀尖來到了縫藥屍正上方,一腔情緒仿佛有了宣洩之所。
殺!
林燼棠心中默念。
隨後雙手握刀,用力刺了下去。
利刃入肉的感覺傳遍全身,竟是如此的...
暢快!
怪物的哀嚎,竟是如此的...
美好!
一遍仿佛不夠,林燼棠拔出刀刃再來了一次!
一次不夠!
還要百次!
縫藥屍湧出的也不是污血腥臭,而是淡青色的汁液,和更為濃郁的藥香。
刀刃拔起、落下……
林燼棠臉上的笑容卻越咧越大。
「弱點在藥根!」
陸恆看著她有些癲狂的狀態皺了皺眉,開口提醒了一句。
林燼棠聽聞,頓了一下,這才開始用短刀挖掘生長在縫藥屍身上的藥根。
待到藥根取出,縫藥屍與藥藤都停止了活動。
陸恆慢慢走近林燼棠,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燼棠微微喘氣著,回過頭,有些茫然。
嘴角還殘留著笑意,手拿尖刀,與陸恆對視著。
陸恆平靜地望著她。
在陸恆的目光中,林燼棠慢慢低下了頭顱,臉上殘留的癲狂也慢慢褪去了。
她雙膝跪地,雙手奉上血祀短刀。
「奴做到了。」
陸恆接過短刀,將另一隻手伸向她的臉頰。
林燼棠明白了他的意思,順從臣服的將自己的臉頰湊了上去。
陸恆將她臉上沾的汁液輕柔抹去,「做得很好!」
他的意念也從【是否將林燼棠的靈魂熄滅?】選項上移開了。
而陸恆不知道的是,他的靈覺柱石,突然飄出了一縷黑光,沒入了「林燼棠」那純潔璀璨的魂靈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