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後的第二天早晨,艾拉醒來時手腕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有人把一根溫熱的手指搭在那裡,陪了她一整夜。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上的魔法星圖發呆。
昨晚那股魔力湧入身體的感覺還在,像是乾涸的河床終於等到了水,而那些水帶著溫熱沉穩的充盈感,從血管內壁一直蔓延到指尖末梢,讓人舒服得想要蜷起來,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艾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只是治療,他是這樣說的,她也應該這麼認為。
這是最安全、最合理的理解方式。
她起床推開房門時,壁爐的火是新的,屬於她的那隻杯子裡已經泡好了紅茶,加了檸檬,熱氣正沿著杯口裊裊升起。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酸度和茶澀的比例也剛剛好,像是有人精確計算過她走出房間的時間。
不一樣的是,她這次端杯子時手指沒有發麻,握杯子的時候也是穩穩噹噹的,沒有昨天那種笨拙的、握不緊的無力感。
斯內普從臥室走出來時,她正靠在沙發上翻看教案,羊皮紙攤在膝頭。
他手裡端著舊馬克杯,袖口的扣子扣得比平時更整齊,他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去,落在自己手裡的杯子上。
「今天感覺如何?」他貌似漫不經心地問。
「正常。」
「具體呢?」他追問,視線還盯著杯子裡的紅茶。
「手指不發麻,握力恢復了,魔力感知沒有衰退的跡象。」她停了一拍,補了一句,「魔力治療的效果很好。」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結在黑袍領口上方滾動了一下。
「意料之中。」
「你做過預研?」
「必要的醫學準備。」他的語氣毫無波瀾,但杯沿在嘴唇上多停了一瞬。
艾拉把教案翻了一頁,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但她餘光里看到他喝茶時,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滿足的弧度。
下午,她去教室上七年級的古代魔文課。
今天講的是魔文序列在防護陣法中的應用,她讓學生們分組練習構建基礎防護序列,自己穿行在課桌之間,彎腰檢查每一組符文的節點連接。
輪到學生演示時,她把手指輕輕搭在一個格蘭芬多男生構建的魔文序列上方,閉眼感受能量流轉的脈絡。
魔文一個接一個在她感知里亮起來,像一串被依次點燃的燈。
「第三枚和第七枚的節點連接偏弱。」她睜開眼睛,聲音溫和,「要用更多的魔力供給,不光是堆疊符文層數,還要增加節點流速。試著把魔力想像成水流,別急著加大水量,先讓流速均勻。」
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調整了一下,節點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穩定而柔和。
「很好。」
他抬起頭看著她,臉上是怎麼也壓不下去的高興。
「謝謝教授。」
「不用謝,是你自己調整的。」
下課時,她叫住了他。「尼森先生。」
他在門口回過頭。「是的,教授?」
「你在魔藥課上熬的那鍋吐真劑,斯內普教授跟你說了什麼?」
他的表情迅速塌方,五官在恐懼和困惑之間擠成一團。
「他說……他說我的攪拌手法終於不像在搗土豆泥了。」
艾拉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是他誇你進步了。」
尼森愣了一會,然後他走出去,步子有點飄,在走廊里差點撞上盔甲。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窖時斯內普正伏在桌上批改論文,羊皮紙摞成歪斜的一疊,他的筆尖刮過紙面,留下一行又一行細密的批註。
她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拿出自己的魔文期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她翻到一半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斯內普,你今天跟尼森說他攪拌不像搗土豆泥了。」
他的筆尖沒有停。「客觀陳述。」
「他覺得你在罵他。」
「他的理解能力與我無關。」筆尖繼續沙沙地移動。
「你應該告訴他那是表揚。」
斯內普終於抬起頭看她,黑眼睛裡有一種被干擾了工作的不悅。
「他應該自己學會區分,七年級了。」
「你表揚人的方式太隱晦。」她翻了一頁期刊,「沒人聽得懂。」
「你聽得懂。」
房間忽然安靜了。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滅的光影。
那句話落進空氣里的時候不帶任何強調,但又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艾拉又翻了一頁期刊,紙頁在她指間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是因為我在會議上,跟你吵了二十三次。」
他沒有接話,但他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停了一拍才繼續往下寫。
周三下午,艾拉去斯內普的魔藥課旁聽。
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假裝在記錄魔藥配方,實際卻在紙頁邊緣畫魔文序列的結構草圖。
斯內普在講台上示範複方湯劑的熬煮,他的手指瘦長而精準,攪拌棒在坩堝中旋轉的每一圈角度都一模一樣。
他在提問環節點了一個拉文克勞的女生,問她為什麼要在第三步加入雙角獸角粉,而不是第二步,女生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因為第二步的加熱溫度,尚未達到溶解閾值。」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如果你在下課之前不能把整張配方的溫度曲線背下來,你的課堂實踐成績將會——」
艾拉在角落輕咳了一聲。
斯內普的目光掃過去,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又回到學生身上。
「……當然,這個問題超出了本周的授課範圍,你可以下周再回答。」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魚貫而出,有幾個拉文克勞朝艾拉投去感激的眼神。
艾拉收起筆記本站起來,斯內普站在講台上收拾東西,沒有看她。
「你剛才在干涉我的課堂。」
「我沒有,我只是咳了一聲。」
「你咳的時候正好是在我提問之後。」
「嗓子不舒服,冬天地窖太干。」
斯內普終於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隱隱地透著一種不好發作的、微妙的惱怒。
「以後咳嗽請控制在我提問之前。」
「好的。」艾拉抿嘴想笑,走到門口時回頭,「不過,你讓那位拉文克勞的女生下周回答,而不是當堂扣分,這是進步。」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垂下的頭髮擋住了他的側臉,看不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