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霽蟬的耳根又紅了一度:「……你笑什麼!」
他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抽那道被姬九綏抱在懷裡的被子,「你不信就算了,把被子還我,我要睡覺了!」
「我信。」
姬九綏伸手將人擁進懷裡,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信你,我只是覺得你對我真的太好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我們知了真厲害。我好幸福。」
謝霽蟬默了默,「你是不是在嘲諷我?」
姬九綏彎眼,收斂眼底的戲謔,「怎麼會?我愛你還來不及。」
謝霽蟬紅著臉推他一把,「你又在哄我,睡覺!」
他從姬九綏手裡抱回被子,走進臥室,將大床上那個自己一直蓋著的被子拉到自己面前,將這床新被子放到姬九綏那半邊床。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爬上床,拉開自己的那半邊被子,平躺了下來。
床墊微微下陷——姬九綏跟了進來。
謝霽蟬閉著眼睛,睫毛瘋狂扇動,聽到他走到床的另一側,床墊隨著他躺下的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
下一秒,臥室的燈暗了下來。
安靜了一會兒。
謝霽蟬小幅度挪動了一下,被子下的手輕輕貼上姬九綏的,「你睡了嗎?」
姬九綏反手握住他的手,「沒有。」
謝霽蟬「哦」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姬九綏耐心等待著。
好半晌,謝霽蟬又輕輕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輕快:「姬九綏,你想不想和我聊聊我的原生家庭?」
他停了一下,自顧自地繼續說:「我們都要結婚了,可是彼此還不算那麼了解吧。我想了想,很多事情總要告訴你的,不能把你蒙在鼓裡…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不想對你有所隱瞞。」
他沒敢偏頭去看黑暗裡那道側躺的輪廓,只仰頭望著天花板,悶聲問道:「你要是睡了,就不用回復我了。要是沒睡著,你能不能應一聲?」
「我在聽。」
姬九綏握緊和他十指相握的那隻手,翻身將人擁進自己懷裡,「知了,不想說可以不說的。」
謝霽蟬靠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我想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在姬九綏懷裡輕輕笑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該參與我的過去。」
姬九綏閉了閉眼,安靜地環緊他。
謝霽蟬鼻尖蹭著他柔軟的衣料,眼眶紅紅的,「我總覺得,我們該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姬九綏,你覺得對不對?」
「對。」
謝霽蟬彎眼,「你也這麼覺得就太好了。」
「雖然我們沒能一起長大,但我現在和你說這些,你也算是參與了我的過去吧。」
他反過來安慰姬九綏:「所以九水哥,不要因為我說的這些感到難過,我只是,不想我們之間有隔閡。」
姬九綏掌心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聲音輕柔:「我知道,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不客氣。」
謝霽蟬深吸一口氣,略顯俏皮地開場:「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了。」
他輕輕呢喃:「從哪裡開始說,才不會讓你覺得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呢……」
「我出生之前,爸媽的婚姻就已經走到盡頭了,他們離婚鬧得很兇。是因為我的意外到來,他們才決定湊湊合合繼續過日子的。」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眉眼柔和:「四五歲之前,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父母和睦,家庭安穩,有穩重疼愛我的哥哥,還有從小陪在我身邊,雖然會欺負我,但同樣寵我的郁羨哥。那時的我以為自己仿佛已經擁有了一整個世界。」
「變故發生在我六歲的時候,他們又一次鬧起了離婚,吵得很兇,被我無意間聽見了。我那時年紀太小,很多事記不真切,可從那一次,我就知道,他們是因為我才勉強又生活了五六年的。」
「他們罵彼此的話很難聽,難聽到我現在回想,依舊覺得無法接受,怎麼能有人能對枕邊人說出那樣扎心的話,他們的話讓我覺得,我是他們的累贅。」
謝霽蟬吸了吸鼻子,「可能因為他們是商業聯姻吧……彼此本來就沒什麼感情,捆綁著他們的只是利益,所以…」
姬九綏輕聲打斷他:「謝知了,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謝霽蟬眨眨眼,溫熱的淚珠悄無聲息地滾落,順著白皙的臉頰緩緩淌下。
他埋在姬九綏懷裡,輕輕點頭,聲音哽咽:「我知道的。」
頓了頓,他咬了咬下唇,「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在我出生之前,他們就已經快要分開了。我哭得撕心裂肺,撲進書房,死死抱著媽媽的腿求她別走,又撲進爸爸的懷裡,哭著求他哄哄媽媽。可沒有人理我。他們只願意哄住哭鬧的我,卻不肯答應我最卑微的祈求,他們只當我是在無理取鬧。」
「只有哥哥。」
「只有他看到了我的眼淚。」
「他那時候也才十五歲,剛初中畢業,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就因為我莽撞衝進書房,撞破了他們的爭執,爸爸當眾厲聲斥責他,怪他沒有看好我,怪他沒有責任心,怪他為什麼來得這麼晚……」
他的眸子濕漉漉的,「哥哥當時怎麼說的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爸爸罵了他好長一段時間,那些話和他罵媽媽的一樣難聽。」
「可哥哥從頭到尾沒有罵過我一句,他一直捂著我的耳朵,替我隔絕掉那些難聽的話。」
「他蹲下身抱著我,我縮在他懷裡,止不住地哭,我看到他們的嘴一張一合,爸爸的怒氣逐漸消了下去,哥哥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媽媽自始至終坐在軟椅上,溫婉漂亮,我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交易,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時候,我的世界像是突然坍塌,一片廢墟中,只剩下我和哥哥。」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哥哥就不太理我了。」
「我知道為什麼,所以我也不怪哥哥,我理解他,他有他的苦衷。」
他的指尖輕輕攥緊被褥邊角,「從小到大,哥哥除了照顧自己,還要抽出時間和精力來照顧我,他已經很辛苦了,我不能再給他增添負擔。」
「雖然我還是會有些難過……」
謝霽蟬閉了閉眼,「後來媽媽還是走了,我已經不想哭了。」
「臨走前,她很溫柔地拍拍我的腦袋,告訴我說『知了,媽媽要去世界旅遊,追求自己的自由了,你會祝福媽媽的,對不對?』」
謝霽蟬唇瓣輕輕抿動,復刻著當年乖巧懂事的語氣,「我說『對,祝你玩得開心,媽媽,我會想你的。』」
「她笑得明媚好看,又拍了拍我的腦袋,毫不猶豫地走了,她甚至都不願意蹲下身抱抱我。」
姬九綏心口狠狠一揪,酸澀密密麻麻席捲四肢百骸,他收緊手臂,將單薄的謝霽蟬死死扣在懷裡。
他低頭,唇抵著謝霽蟬微涼的發頂,聲音乾澀:「知了,難過的話,哭出聲,好不好?」
謝霽蟬輕輕搖了搖頭,淚珠一顆一顆滑落,「我不想哭,姬九綏,我不會再為他們感到難過了。我只是,替哥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