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沁芳院出來,冷風卷著院中落葉掠過腳邊。
身後沁芳院裡傳來沈令姝壓抑不住的尖叫與摔東西的聲音,陸昭朝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青禾抱著那本陪嫁清冊快步跟在她身側,低聲問道:「小姐,沈姨娘這邊已經定下三日補齊虧空。剩下那一部分經老夫人之手取走的嫁妝,咱們現在就去松鶴堂嗎?」
陸昭朝微微側頭,目光沉靜:「自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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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姝拿的,擺在明面上還能逼她吐出來。老夫人仗著長輩的身份,若是我今日不去討要,這筆帳怕是再也無從追回了。」
一行人調轉方向,徑直去往陸老夫人的松鶴院。
陸老夫人喜靜,婆子丫鬟做事都是輕手輕腳的。
彼時,陸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之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聽身邊老嬤嬤說著府中近日發生的瑣事。
聽聞陸昭朝帶人來了,老夫人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隨即放下佛珠,淡淡開口:「叫她進來。」
陸昭朝踏進屋內,依規矩給陸老夫人行了一禮。
陸老夫人端著老太君的架子,語氣慢悠悠的:「朝朝,你不去好好待在自己院子裡,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又帶著這麼多下人,不知道祖母喜歡安靜嗎?
還有你昨日毆打晚晚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簡直太過分了。」
陸昭朝沒有繞圈子,直接將手中泛黃的陪嫁冊子攤開。
「祖母,那件事是非對錯,父親自有公斷。
孫女今日前來,是為討要我生母當年留下的陪嫁。」
陸老夫人臉色微微一沉,握著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母親的嫁妝不是一直放在府中公庫保管嗎?你父親也已經吩咐陸管家把東西還給你了。怎麼,庫房清點出了什麼差錯?」
「何止差錯。」陸昭朝抬眸直視陸老夫人,聲音平穩清晰。
「清點下來,足足少了四分之一。大半被沈姨娘私自挪用,餘下一小部分,調閱舊年支取記錄,都是從祖母您這裡簽字取走的。」
此話一出,屋裡氣氛驟然一僵。
站在一旁伺候的嬤嬤丫鬟全都屏住呼吸,誰也不敢出聲。
陸老夫人臉上慈祥從容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放下佛珠,沉聲說道:
「確有幾筆東西從我這裡支出去過。可那時候府中一時銀錢周轉不開,族裡又有幾處要用錢的地方。
我身為陸家老夫人,拿出一點閒置嫁妝補貼全族,也是為了整個陸家大局。
你如今這般斤斤計較,未免太過小氣。」
她張口便把挪用兒媳嫁妝說成顧全家族大義,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青禾聽得心頭氣惱,卻只能死死垂著頭,不敢插話。
陸昭朝輕輕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祖母這話孫女不敢苟同。」
「公中拮据,應當動用府中公產周轉,而不是動我母親的私人陪嫁。
我母親的嫁妝,婚前白紙黑字劃分清楚,不屬於陸家公中,更不是可以隨便拿來填補族中缺口的公款。」
陸老夫人聞言眉頭緊緊皺起,語氣中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你母親享受陸家的供奉,拿一點嫁妝幫襯家族又如何?將來你出嫁,陸家也不會虧待了你。」
「陸家供奉我母親,那是因為她是我爹的原配髮妻,是上了陸家族譜,為陸家開枝散葉的正經女主人。
至於待不虧待我,那是陸家的情分。母親留下來的東西,是她留給我的念想與依仗,分毫都不該被旁人擅自拿去。」
陸昭朝指尖點在冊子幾行記錄之上。
「這兩處城郊良田,還有三套名貴頭面,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和兩隻白玉手鐲,都是經由祖母之手。
祖母都不曾問過我一聲,便隨意把我的私產送人。
今日我前來,是想問主母討一個說法。」
陸老夫人被她句句逼問,臉上終於掛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放肆!不過一些田地首飾,你就敢跑來松鶴堂同祖母這樣說話?
外人若是知道嫡孫女為了些許財物頂撞祖母,只會說你不孝!」
她直接搬出孝道二字,想逼陸昭朝退讓。
陸昭朝神色依舊不改,不卑不亢。
「孝,建立在彼此守本分之上。
祖母若是守著長輩本分,不隨意侵吞亡媳嫁妝,我自然恭順孝敬。
可如今祖母私拿我娘親的遺物,反過來拿孝道壓我,若是傳揚出去,祖母就不怕在京城裡抬不起頭來。」
她微微向前半步,語氣堅定。
「那些已經送出去、難以原樣追回的田產首飾,還請祖母拿出對應的銀兩補上。
剩下還留在松鶴堂,尚未送出去的物件,今日孫女便一併帶走。」
陸老夫人萬萬沒有料到,往日看著溫和端莊的陸昭朝,如今態居然如此度強,半點情面也不留。
她胸口起伏,又氣又惱,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駁斥。
最後指著陸昭朝氣憤道:「若是我不給呢?」
陸昭朝目光平靜:「那孫女只能拿著這份陪嫁清冊和支取憑據,去京兆府,請府尹大人來斷斷是非。」
陸老夫人聽到這話氣的臉色鐵青。
若是真讓陸昭朝把這事鬧到官府,那她這張老臉也不用要了。
陸老夫人死死盯著陸昭朝,緩了半天,才語氣冰涼道:「好,很好。陸家真是養出一個好嫡女。」
她轉頭吩咐身側的岑嬤嬤:「去庫房,把當初從夫人嫁妝里拿過來、還沒有送出去的那些物件全部取出來,交給大小姐。」
嬤嬤應聲退下。
老夫人又看向陸昭朝,冷聲說道:「那些已經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來的道理。銀子,我會叫人慢慢湊齊給你。只是陸昭朝,你今日這般不敬長輩,遲早會後悔。」
陸昭朝一臉恭順:「我只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沒有什麼後悔可言。」
不多時,嬤嬤捧著幾箱物件出來,擺在廳堂中央。
陸昭朝叫帶來的僕婦上前一一對照冊子清點,登記完畢之後,讓人把箱子抬走。
做完這一切,陸昭朝收起陪嫁清冊,對著陸老夫人淺淺行了一個禮。
「多謝祖母成全。剩下那些也不著急,祖母什麼時候湊夠了銀子孫女什麼時候再來取。」
說完不再停留,帶著一眾下人轉身離開了。
走出松鶴堂,青禾長長呼出一口氣,低聲說道:
「小姐,方才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老夫人平日裡最看重自己長輩顏面,今日被逼著吐出東西,心裡必定恨上咱們了。」
陸昭朝抬頭望向遠處重重院落,淡淡開口。
「就算咱們把這些東西拱手送上,她也不會喜歡咱們的。因為有些人的心從一開始就是偏的。
遲早是要翻臉的,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問題。」
上輩子她一直忍讓,沒有多少時候過的是暢快的,這輩子她不想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