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陸府的朱漆大門，遠離了陸家的視線範圍，方才在廳堂里溫文有禮的蘇允修，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一路沉默，直到拐過街角，確認四下無人，才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側一臉自得的陳桂蘭，語氣里藏著幾分不耐與責備。
「娘，您今日說話太過放肆了。」
陳桂蘭正回味著陸府眾人被她拿捏、啞口無言的模樣，聽得一愣：「我哪裡說錯了？」
「先前妄議公主，已是口無遮攔。
這要是傳出去，兒子的前程還要不要？」蘇允修眉頭緊蹙，低聲解釋著。
「後來又刻意說聘禮只是虛禮、不必鋪張，句句都在搪塞陸家。
而且今日您準備的聘禮實在太過簡陋寒酸，陸家可是京中排的上號的富貴人家，陸老夫人和沈姨娘都是京中見過世面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咱們家雖是寒門出身，可也不至於窘迫至此。這麼寒酸的聘禮，你以後讓我如何在岳家抬頭做人。」
蘇允修心裡清楚，自打他考上舉人，名聲傳開之後，老家那些鄉紳和同族親友們爭相巴結，送禮、贈銀、接濟從未間斷。
這兩年家裡攢下的積蓄、旁人送來的物件著實不少，遠遠勝過尋常百姓人家。
只是比不上京中高門大戶罷了。
真要備一份體面周全的聘禮，也絕非難事。
可今日抬進陸府的東西，粗陋廉價，寒酸刺眼，他自己都覺得面子上掛不住。
陳桂蘭見蘇允修句句數落自己，瞬間不樂意了，往路邊石頭上一坐，當即紅了眼眶，嗓門陡然拔高了幾分，哭天抹淚起來。
「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長大，你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撐起這個家，省吃儉用，全家人勒緊了褲腰帶，才有了你今日的出息！」
「如今你中了舉人，腰杆硬了，入了京，見識了高門大戶，反倒回頭挑剔起為娘來了？」
「我處處為你著想，事事替你謀權，到頭來還落得一身不是！早知道這樣，我當初何苦累死累活熬這麼多年！」
她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委屈得不行，路過的行人頻頻往這邊張望。
蘇允修最怕她這樣撒潑打滾的哭鬧，尤其怕在街上惹人注目、招人閒話。
他心底那點不滿瞬間被壓了下去，只剩無奈，連忙放軟語氣上前安撫。
「娘，我不是怪您，只是今日場合特殊，陸家是京中官宦世家，太過敷衍，恐惹對方不快，耽誤了婚事。
您別哭了，剛才是我言語重了。」
幾番軟言勸慰，陳桂蘭才算慢慢收住了哭聲。
她斜睨了蘇允修一眼，見他服軟認錯，這才慢悠悠站起身，臉上的委屈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精明算計的得意。
她湊近蘇允修身邊，壓低聲音。
「傻孩子，娘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咱們蘇家日後能過上好日子！」
「那陸昭晚雖是陸家二小姐，可說到底只是個庶女。」
「她如今滿心滿眼都是你，早已經沒了清白身，除了你誰還會要她？婚事是板上釘釘的，壓根跑不掉，你擔心什麼？
我今日故意壓低聘禮、做足寒酸姿態，就是要早早壓一壓她的氣焰！」
「若是咱們一開始就厚禮相聘、事事周全，她一個官家的小姐，必然心高氣傲。
日後嫁進咱們家的門，只會覺得是我們高攀陸家，尾巴翹上天，處處壓我一頭，到時候我這個婆母，還要看兒媳臉色過日子！」
「我偏要讓她，讓陸家都明白，是我們蘇家娶她，不是我們蘇家攀附她。」
陳桂蘭眼底精光閃閃，打得一手好算盤。
「再者說，陸家家底豐厚，出手闊綽。
今日咱們聘禮越簡，他們心裡越是過意不去，為了貼補女兒顏面，日後必然加倍添妝，陪送豐厚嫁妝過來！」
「咱們花最少的銀子，換她陸家一大筆嫁妝，穩賺不賠！」
「娘先壓她一頭，擺出婆婆的款兒，往後她進門，才會恭順聽話、恪守本分，不敢恃著出身肆意妄為！
兒啊，你將來可是要考狀元的人，那是何等的威風。
別說是一個庶女了，就是他們家的嫡女也是娶得的，你可不能被一個女人拿捏了？」
陳桂蘭這番話說得直白市儈，句句都是利弊得失。
蘇允修靜靜聽著，沉默良久。
他心裡默默的盤算著。
今日聘禮寒酸，丟的是一時臉面，可換來的是日後婆媳尊卑分明、巨額嫁妝補貼、自己牢牢拿捏婚事主動權。
他本就看中陸家的家世背景，想要借岳家勢力鋪路仕途。
若能借著陸家豐厚嫁妝充盈家底、借著岳家朝堂人脈扶搖直上，一時的難堪、些許閒言，又算得了什麼？
至於陸昭晚的委屈、難堪，在他前程仕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況且又是她主動給自己下藥爬床的，他一開始看中的，可是陸家大小姐陸昭朝。
蘇允修眸底的一絲愧疚徹底散去，面色恢復平靜。
陳桂蘭見狀心中更加得意，她拍了拍蘇允修的手笑道：「你就放心吧，娘是不會害你的。
等你成了婚，娘要好好給她立立規矩。」
母子二人滿心算計。
陸昭晚則把自己關在房裡，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淚水都打濕了枕頭。
她是沒臉見人了，蘇家的聘禮如此寒酸不說，陸昭朝又當眾打了她幾個巴掌，那麼多下人看著，叫她以後如何做人？
沈令姝得知陸昭晚不吃不喝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著急的不得了，在門外急的團團轉。
陸昭晚聽到沈令姝的聲音，更加的委屈，憤懣的喊道：「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已經沒臉見人了，還不如死算了。」
沈令姝聞言趕緊安撫她：「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兒，有什麼事兒娘替你做主，絕對不會讓人欺負了你，讓你抬不起頭來的。」
陸昭晚這才抽抽噎噎的停止了哭泣，伸手打開了房門。
不過她的臉已經腫的像豬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