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之內人聲起落,說話的正是蘇允修的母親陳桂蘭。
陳氏一身半舊布裙,髮髻上只簪著一支褪色的木簪子,往椅子上穩穩一坐,半點做客的拘謹也沒有,反倒像是來受人奉承的一般。
她一雙眼睛滴溜溜四下打量著陸家精緻的陳設,張口便開始大肆誇耀起了蘇允修。
「說句實在話,我家允修自小就聰慧,頗有讀書天賦。我也找算命先生看過,先生說我兒乃是文曲星下凡,天資卓絕,滿腹經綸。
不瞞你們說,多少官宦人家托人遞話,想招他做女婿,全被這孩子給拒絕了。
如今他肯瞧上你們陸家二姑娘,那是二姑娘天大的福氣!便是皇家公主擺在跟前,我瞧著,也堪堪與我兒匹配!」
這話聽得沈令姝眉心一跳,陸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維持著體面,心底已經堵得難受。
這個陳氏自從進來之後,就一直在這裡喋喋不休,大誇蘇允修,如今居然又大放厥詞,居然妄想匹配起皇家公主來。
這話若是傳出去,就算不被聖上之罪,也會落得個輕狂無知的名聲。
好在蘇允修多少還知道點分寸,趕緊制止了她:「娘,不可如此胡言亂語,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皇家公主可不能妄自議論,不然傳揚出去,咱們可討不了好。」
陳桂蘭看著眾人神色變化,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趕緊轉移了話題:「今日既然是來下聘的,咱們就不說那些題外話。
說說今日這些聘禮,想必陸家家大業大的。也不會太過計較,不過是走一套俗禮做做樣子。
早晚他們成婚之後,陸家置辦的嫁妝還不是要跟著二小姐帶回蘇家的。
如今大肆鋪張來回搬運,平白多添麻煩。依我看,簡簡單單最合適,省下銀錢留給允修買書遊學,才是正經事。」
一番明里抬高陸家,直指陸家不看重虛禮,暗地裡的潛台詞無非是不願在陸昭晚身上耗費銀錢。
陸老夫人與沈令姝對視一眼,兩人心裡跟吞了只綠頭蒼蠅似的,膈應得無以復加。
她們原先只當蘇允修寒門清貧,卻不曾想他母親這般粗鄙短視、不通禮數。
往後若是結為親家,這般言談舉止傳出去,免不了被京中世家當成笑柄。
可婚事是她們二人一力撮合,一唱一和的勸著陸崇簡點頭敲定,如今木已成舟,當眾反悔絕無可能,只能硬生生忍著這份難堪。
一旁的陸昭晚對此毫無察覺,甚至覺得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蘇允修來日金榜題名的風光。
聽見陳氏言語無狀,生怕陸老太太和沈令姝心生不滿,連忙上前柔聲解圍。
「祖母,娘,陳伯母說得在理。
外在聘禮皆是虛浮之物,允修哥哥潛心求學,銀錢自然該用在課業上。我看重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之物,是允修哥哥這個人。」
蘇允修見狀適時上前,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色,拱手溫聲開口:
「晚輩自知今日聘禮單薄,心中實在愧疚。只是家中境況拮据,眼下只能做到這般。
還望老夫人、沈姨娘多多海涵。待他日我登科入仕,定然加倍彌補晚晚。」
他說辭滴水不漏,巧妙將一切歸於家境清貧,博取眾人同情。
陸昭晚聽完之後,還頗為感動,覺得自己所有的隱忍和籌謀在這一刻都值了。
正這時,門外僕從通傳,陸昭朝緩步走入廳堂。
一身素雅卻用料上乘的煙青色衣裙,頭上戴著同款金玉步瑤,儀態端方,步履從容。
「孫女兒見過祖母。」陸昭朝從容向陸老夫人屈膝行禮。
別的不說,就陸昭朝這份長相和氣度,在京城貴女中也是少有。
就算陸老夫人不喜歡陸昭朝,也不得不承認,她向來給陸家長臉。
陸老夫人連忙開口引薦:「這位是我的長孫女,陸家嫡女,昭朝。」
陳氏目光當即落在陸昭朝身上,上下來回打量那一身不俗穿戴,眼中滿是艷羨,不住張口誇讚:
「哎喲!這便是陸家大小姐?瞧這身氣度打扮,果然是大家閨秀,氣派非凡!真是難得,難得!」
與此同時,蘇允修的視線不受控制,頻頻的往陸昭朝身上飄,眼底藏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這一幕盡數落在陸昭晚眼中。
方才維護蘇家的那點溫婉瞬間蕩然無存,心口一股妒火直往上沖,臉頰氣得發青。
她死死攥緊帕子,認定陸昭朝是故意挑這個時候進來,存心搶她風頭,讓她難堪。
陸昭朝將一切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安靜立在一旁,不多言語。
廳內商談又持續片刻,陸老夫人心中煩悶,不願再多應酬,蘇允修很有眼力勁的帶著陳桂蘭起身告辭。
眾人散去,院中只剩下蘇家送來的那些聘禮。
陸管家走上前,看著一堆簡陋物件,遲疑著進來回稟:「這批聘禮,是盡數鎖入庫房,還是送到二小姐院中?」
陸昭晚聽到這話立刻揚聲開口,底氣十足:「自然抬去我院子裡!尤其是那些首飾、貴重物件,是允修哥哥特意為我備下的,我要親自收著。」
陸管家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不敢應聲。
陸昭晚眉頭一蹙,語氣帶上幾分不悅:「怎麼?難道我的話不好使?」
陸管家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跟在老爺身邊多年,陸昭晚也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是有心維護她的顏面,既然她自己不在乎,那就怪不得他了:
「二小姐,實在對不住……這批聘禮之中,並無金銀首飾,也沒有什麼值錢器物。」
「你說什麼?」陸昭晚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她一時難以相信,心頭咯噔一沉,來不及細想,快步衝到院中擺放聘禮的木匣旁,親手掀開匣子一一翻看。
幾盒干硬的喜餅,粗瓦罐封裝的廉價茶葉,還有那幾匹暗沉過時的布料,角落裡兩隻家鵝還在不停撲騰叫喚。
預想之中精緻的釵環、珍奇飾物蹤影全無。
眼前寒酸潦草的景象,狠狠擊碎了陸昭晚心中所有美好幻想。
她怔怔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方才洋洋得意的底氣,霎時間消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