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顧臨淵後,陸昭朝也回了景昭院。
她難得的坐在梳妝檯前,單手支著下頜,對著鏡子怔怔出神。
青禾端著溫水進來,見自家小姐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當即抿唇偷笑,湊上前打趣。
「小姐這是怎麼了?方才送走顧世子,回來就一直發呆,莫不是心裡還惦記著他方才的告白?」
陸昭朝這才回過神來,抬眸看向鏡中的自己,大大方方坦然承認,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扭捏羞怯。
「倒是真被你說中了。我到現在還有些恍惚,實在沒想到,表哥居然會真的喜歡我,從小就對我存了那樣的心思。」
她活了兩輩子,前世只想著安穩度日,懵懂時便嫁給了蘇允修,後來又一心輔助他,振興蘇家,從未考慮過那位總是溫柔待她、處處護她的表哥會對她有那樣的想法。
重來一世,她滿心都是復仇,更是從未往兒女情愛上多想。
誰能料到,那個身居高位,執掌鎮宸司殺伐果斷的男人,竟對她藏了這樣的心思。
青禾眉眼含笑,由衷感慨:「奴婢早就覺得,小姐和顧世子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顧世子出身侯府,文武雙全、品貌卓絕,是京中無數貴女傾慕的對象。
小姐明艷聰慧、心性通透,而且你們又是表兄妹、知根知底,郎才女貌,妥妥的天造地設。」
她說著湊近半步,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的八卦:「小姐,您心裡也是喜歡世子的,對不對?」
陸昭朝微微一怔,沒有否認。
她垂眸望著妝檯顧臨淵送來的首飾,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平心而論,顧臨淵這般風光霽月又能力出眾,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子,世間鮮有女子能夠不動心。
可心動是一回事,心安又是另一回事。
陸昭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顧慮與忐忑。
她心裡最擔憂的事情有兩件。
其一,是前世的結局。
她清晰記得,前世顧臨淵陰差陽錯迎娶了陸昭晚,不過三年光景,他便奔赴邊關戰場,最後傳來的只有一紙陣亡噩耗,英年早逝,屍骨無存。
他這一生,璀璨卻太過短暫悲涼。
若是今生她真的與他牽絆糾纏,那前世的宿命,會不會再次重演?
她能不能留住他,護他一世平安?
第二,是近親成婚。
她在異世商城的一本雜書里看過,近親成婚看似親上加親、門當戶對,實則暗藏隱患。
自古以來,表兄妹通婚盛行已久,世人皆覺無礙。
可商城裡那本書明明白白的寫著,血脈相近,誕下子嗣,殘缺痴愚、體弱多病的概率,遠比尋常夫妻要大得多。
倘若他倆將來真的結為夫妻,往後若是無緣安好,只剩她孤身一人,再帶著身子殘缺、心智不全的孩子……
那往後漫漫餘生,便是無盡煎熬,苦不堪言。
陸昭朝越想越心緒紛亂,感覺進退兩難。
她重活一世,所求不過三件事:報前世血仇,護陸家安穩,換自己一世無憂。
何苦要為了一份不確定的情意,賭上自己的餘生?
可轉念一想,人生苦短,重來一次本就是逆天僥倖,何必事事瞻前顧後,活得束手束腳?
復仇要做,安穩要守,可舒心自在、隨心而活,更重要。
糾結半晌,她終究輕輕舒了口氣。
罷了。
想不透便不想,猜不准便不猜。
世事無常,宿命難測,與其杞人憂天、自尋煩惱,倒不如順其自然。
情意隨心,緣分隨命,眼下開心便足矣。
想通此處,陸昭朝心境豁然開朗,眉眼間明朗了起來。
夜色漸深,月色灑滿沉寂的院落,四下寂靜無聲,唯有蟲鳴淺淺。
陸昭朝卸了釵環首飾,正要準備上床睡覺。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陸昭朝心頭微動,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窗欞。
夜風裹挾著微涼月色湧入,窗外立著一道挺拔修長的黑色身影。
顧臨淵一身玄色常服,墨發鬆束,身姿挺拔,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肅穆,只剩溫潤清雅。
月光落在他精緻立體的眉眼間,柔和了他周身清冷氣場,他抬眸望見她,唇角當即揚起一抹乾淨澄澈的笑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陸昭朝只覺心頭一顫,險些被這猝不及防的笑容晃花了眼。
她定了定神,眼底染上幾分嗔怪,壓低聲音:「表哥,你什麼時候染上了這種壞毛病,都這般夜深人靜了,你怎麼還過來?
也不怕被人瞧見,惹人閒話。」
深夜私闖女子閨院,傳出去,於他清譽、於她名節,皆是不妥。
顧臨淵垂眸望著窗內的少女,眼底笑意溫柔繾綣。
他其實無數個深夜,都這般悄悄立在她窗外,直到屋內燈火熄滅才悄然離去,只是她從不知情。
這話到了嘴邊,他又悄然咽下。
太過偏執的窺探,只怕會嚇著心思敏感的她。
他輕輕抬手,晃了晃手的卷宗:
「白日答應你的事,自然要連夜辦妥。
知曉你急於求證沈氏罪證,我便命人連夜整理核查,剛拿到手皺巴巴的給你送過來了。
誰知朝朝居然把我當成了登徒浪子。」
陸昭朝聞言瞬間眼前一亮,也顧不上他夜闖閨房不妥當了,滿臉驚喜。
「表哥竟這般神速?」
她連忙側身讓出位置,輕聲道:「快進來。」
顧臨淵順勢翻身入內,動作輕緩無聲,絲毫沒有驚動陸家的護衛。
屋內只留一盞微弱夜燈,光線柔和。
陸昭朝迫不及待接過他手中的卷宗,低頭細細翻看,越看越心驚,眼底寒意越盛。
卷宗之上,帳目清晰、記錄詳盡,每一筆借貸、欠條、經手人、還本付息數額,羅列得清清楚楚,毫無疏漏。
沈氏借著打理家中中饋的便利,暗中勾結錢莊、廣放印子錢,利息高得駭人。
多年來利滾利、債生債,暗中盤剝商戶農戶,累積借貸數額,足足幾十萬兩之多。
陸昭朝越看越心底發冷。
她就知道沈令姝有別的生財門道,但是她不知道她賺的居然是這種黑心錢。
幾十萬兩銀子,全是沾著血淚的黑心橫財!
有了這些證據,沈令姝絕對無從抵賴。
陸昭朝全心沉浸在卷宗帳目之中,認認真真比對核查,眉眼專注認真。
一旁的顧臨淵無事可做,便靜靜坐在一旁,抬眸凝望著她。
屋內燈火柔和,落在少女清麗的側顏上,她認真的模樣鮮活又動人。
盯著她的視線太過炙熱,陸昭朝就算刻意忽略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