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顧臨淵換了一身精緻的常服,一頭墨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的臉龐顯得更加輪廓分明。
他吩咐墨影備上厚禮,打算親自登門陸府,探望歸府的陸老夫人。
依照禮數,他先遣人去了主院,告知母親陸老夫人歸來,他要去外祖家請安。
主院,佛堂內,青煙裊裊,檀香緩緩盤旋升騰。
陸明蕙一身素色素綾長衫,未施脂粉,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支木簪簡簡單單挽起,跪在蒲團之上,垂著眼,雙手捻著一串佛珠,一下一下緩慢撥動。
侍女輕手輕腳走到她身後,躬身壓低聲音:
「夫人,方才前院來報,陸府那邊傳來消息,老夫人已經回京了。今日世子爺備了厚禮,準備前去陸府探望外。」
陸明惠指尖捻動佛珠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聽到陸老太太回來了,臉上不起一絲波瀾,既無欣喜,也無厭煩。
隔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淺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
「知道了。」
侍女站在身後,不敢擅自退下,猶豫著又開口:「夫人,要不要傳句話給世子,或是準備份禮物,捎回陸家問候老夫人?」
陸明蕙輕輕轉動手中佛珠,目光依舊落在面前的佛像之上。
「不必。」
她語氣沒有起伏,仿佛歸來的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我一心禮佛,俗世寒暄,不必再來尋我。他既然願意前去盡孝,自去便是,不必事事向我稟報。」
說完,她微微垂首,閉上雙目,嘴唇輕輕開合,低聲念經,再也沒有半句多餘的問話,將外界的家事親情,盡數隔絕在了佛堂之外。
侍女見狀,不敢再多言語,躬身退了出去。
整間佛堂,只剩下悠悠梵音,與一縷綿長不散的檀香。
陸明惠睜開了眼睛,冷淡疏離,一如往日。
「夫人近日閉門禮佛,無暇見人。世子既有孝心,不必特意稟報,只管多備禮品,代為走一趟便是。」
寥寥數語,字字寒涼。
外人皆道靖安侯府榮華鼎盛,姻親貴重,可只有顧臨淵自己清楚,他這位母親,從來待他皆是如此。
陸明惠是陸崇簡的親妹妹,陸老夫人的嫡親女兒。
當年陸家原本門第普通,根本攀不上靖安侯這等頂級勛貴。
是陸崇簡沙場喋血、屢立奇功,是陸昭朝生母傾盡積蓄,為國捐獻數十萬石糧草,救下數萬將士性命,才讓陸家一朝抬階、水漲船高,換來了陸明惠高嫁。
她嫁入侯府頭兩年,與靖安侯雖然算不得恩愛夫妻,但也相敬如賓,日子安穩無波。
可自打顧臨淵出生起,一切都變了。
她身為正室夫人,誕下嫡長子,本該萬般疼愛、悉心教養,可偏偏對他冷淡至極,近乎漠然。
自顧臨淵記事起,母親便常年居於佛堂,吃齋誦經、不問世事,對他從未有過噓寒問暖。
墨影看著世子眼底轉瞬即逝的落寞,心頭酸澀,想開口勸慰,終究無從說起。
這些年,世子早已習慣這份涼薄。
顧臨淵自嘲的笑了笑,淡淡擺手:「無妨,走吧,去陸家。」
顧臨淵攜禮入府,消息很快傳到了松鶴苑。
陸老太太一聽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臉上瞬間堆起熱絡的笑意,連忙起身迎接,態度熱忱得近乎諂媚。
靖安侯府是皇后母家,權傾朝野,尋常人家高攀不起。
哪怕顧臨淵是她的親外孫,能親自登門,那就是給她和陸家臉面。
這份優待,與陸老太太先前對陸昭朝的冷淡挑剔,截然不同。
陸老太太拉著顧臨淵的手,不住得寒暄噓寒問暖,末了還主動提起陸氏,語氣百般遷就。
「你母親也是個執拗性子,一輩子古板固執。你別往心裡去,莫要同你生母一般見識。」
顧臨淵心底淡漠,對這位趨炎附勢、極度勢利的外祖母,素來無感。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淺淺應聲,隨意敷衍兩句。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便以尋陸崇簡商議正事為由,退出了松鶴苑。
出了老太君的視線,他便徑直避開前院書房,慢悠悠朝著景昭院的方向走去。
顧臨淵這邊剛走,屋內剩下陸老太太,劉玉茹與陸昭平三人。
目送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陸昭平的目光幾乎黏在了顧臨淵身上,眼中難掩愛慕。
劉玉茹怎麼會不懂女兒的心思。
於是嘖嘖兩聲,誇讚道:「瞧瞧淵兒這孩子,不愧是靖安侯世子,真是無可挑剔。
模樣生得俊朗出塵,一身氣度更是雍容矜貴,再配上侯府這般家世,天底下都挑不出幾個這般出眾的兒郎。」
一旁的陸昭平垂著頭,臉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指尖不自覺絞著腰間的繡帕,一雙眼睛還時不時望著方才顧臨淵離去的方向。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那點心思明明白白擺在臉上,分明是想要與靖安侯府親上加親。
陸老太太坐在主位,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哪裡會猜不透她們心中的盤算。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中帶著敲打。
「你們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心裡清楚。只是侯府門第太過顯赫,權勢滔天。」
「你夫君如今也不過是六品,官階低微,兩家門第相差懸殊,你們的盤算怕是難了。」
聽見這話,陸昭平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忙側過頭,求助的看向身側的劉玉茹。
劉玉茹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極盡討好的笑意,開口奉承。
「母親說的這是什麼話!他們靜安侯府門第再高,您也是這孩子的親外祖母,是他母親的生身母親。
只要您肯出面從中撮合,憑著這一層骨肉至親的情分,顧家多多少少總要賣您幾分薄面。」
「再說咱們平兒品貌端莊,性情溫順,知書達理,大哥又官居二品,咱們平兒未必配不上?
若是兩家能夠聯姻,不光是平兒的福氣,咱們整個陸家,日後也能多一重依靠。」
任由劉玉茹說破了天,兩家天差地別的身份擺在那裡。
不過她句句都順著陸老太太的心思,哄得她心頭一陣舒坦。
一番吹捧下來,陸老太太原本還算清醒的腦子,不由得也隱隱動了幾分念頭。
若是真能借著這門婚事綁定靖安侯府,老二日後在朝堂之上也能站穩腳跟。
只是她活了大半輩子,深知勛貴世家聯姻向來權衡利弊,絕不會單單顧及一點親情。
此事阻力重重,萬萬不能貿然許諾。
「此事重大,急不得,容我慢慢斟酌一番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