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最後一步。發動機點火!」
裴野的拳頭砸在冰冷的鋼製車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長白山初冬的寒風裡。
這句話像一把燃燒的火把,瞬間點燃了整個野秋汽車廠幾千名工人的熱血。
試車台就設在總裝車間的正中央。
巨大的無影燈慘白地打下來,照亮了台子上那台被寄予厚望的1.8L自然吸氣發動機。
這是老陳帶著技術團隊,拿著從德國大眾那裡截胡回來的圖紙。
熬了無數個日夜,一比一復刻出來的工業心臟。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陳戴著防靜電手套的手,在控制台的啟動按鈕上懸了半天,微微發抖。
「裴總。」老陳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點。」
裴野站在兩步外,面無表情,眼神專注地盯著那台銀灰色的金屬疙瘩。
老陳咬了咬牙,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綠色的啟動鍵。
「哧——咔咔——」
起動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齒輪咬合的聲響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讓人頭皮發麻。
但。
發動機只劇烈地抖動了兩下,吐出一股黑煙,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點火失敗。
車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嘆息聲。
「再來。」裴野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老陳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重新調整了供油壓力。
第二次點火。
「咔咔咔——嗡——」
發動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嘶吼,活塞開始在缸體內艱難地運動。
眼看就要啟動成功。
「砰!」
突然。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缸體底部傳來。
緊接著,一股刺鼻的燒焦味和白煙從排氣管噴射而出。
輕微爆缸。
老陳一屁股癱坐在控制台前,雙手捂住臉。
「完了……圖紙上的壓縮比不對……」
老陳的聲音帶著哭腔,眼底滿是絕望。
「咱們這台工具機壓出來的缸體材料,承受不住原圖紙的高壓點火。密封墊全燒穿了。」
周圍的幾個年輕工程師也紅了眼眶。
他們日夜奮戰了整整一年。
最後這一哆嗦,卻卡死在了最致命的材料匹配和密封技術上。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籠罩了整個車間。
大牛站在旁邊,急得直撓頭,卻半點忙也幫不上。
「老陳,你別哭啊!大不了咱們重新再造一台!」
裴野沒有大發雷霆。
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責怪的話。
前世在西伯利亞冰原上。
他曾經靠著一把螺絲刀和幾根破電線,在零下四十度的風雪裡,把一輛報廢的蘇式軍用越野車修好。
他對這些機械的脾氣,比任何工程師都要了解。
「大牛。拿扳手。」
裴野脫下身上那件乾淨的高領毛衣。
露出結實的肌肉和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陳年舊疤。
他隨手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一件沾滿油污的藍色工作服,套在身上。
「老陳,起來。把三號千斤頂推過來。」
裴野的語氣平靜得出奇。
那種在絕境中依然穩如泰山的強大氣場,讓原本慌亂的技術團隊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老陳趕緊擦乾眼淚,配合著裴野,用千斤頂將那台冒著白煙的發動機微微頂起。
裴野直接躺在一個帶輪子的修車滑板上。
滑進了發動機的正下方。
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金屬燒焦的刺鼻氣味,瞬間將他包圍。
裴野拿著手電筒,照著滴油的缸底。
手指在滾燙的金屬表面一寸一寸地摸索。
「點火線圈的電阻不對。」
裴野的聲音從車底悶悶地傳出來。
「國產銅線的導電率和德國的原裝線有差距。高壓包的電流過載了。」
「還有缸墊。」
他用扳手擰下一顆燒黑的螺栓。
「長白山冷。金屬冷縮係數大。原圖紙的石棉墊厚度不夠。」
裴野從車底滑出來。
滿臉的黑油污,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加厚兩毫米石棉墊。點火線圈繞組減少三圈。油泵壓力下調百分之五。」
他看著老陳,語速極快。
「現在。馬上改。」
沒有任何人質疑。
在裴野這種近乎野蠻但精準的判斷面前。
所有人像上足了發條的機器,再次投入到緊張的改裝中。
整整六個小時。
夜色深沉,外面的風雪呼嘯。
車間裡卻熱火朝天。
凌晨三點。
重新改裝過、更換了加厚密封墊的發動機,再次被安放在試車台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
這次。
裴野沒有讓老陳去按控制台。
那輛嶄新的、外殼泛著冷光的第一台整車。
已經被吊裝完畢,發動機穩穩地嵌入了引擎艙。
裴野拉開駕駛室的門。
坐了進去。
車廂里還有著一股新塑料和皮革的味道。
他雙手握住方向盤,粗糙的老繭摩擦著冰冷的塑料輪輻。
仿佛握住了一個時代的命脈。
車外,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沈念秋牽著剛會走路的龍鳳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乾枯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尖泛白。
裴野深吸了一口氣。
將車鑰匙插進鎖孔。
手指微微發力。
向右。
一擰到底。
「哧啦——!」
起動機短暫的摩擦聲過後。
「轟!」
一聲沉悶、厚重、充滿力量感的引擎咆哮聲。
瞬間在寬敞的車間裡炸響!
發動機平穩地怠速運轉。
排氣管噴出一股均勻的白煙,沒有一絲雜音和抖動。
那聲音,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長白山腳下。
徹底甦醒了。
「成了!」
老陳呆立了兩秒,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啞的狂吼。
眼淚奪眶而出。
「咱們點著了!發動機沒有爆!」
整個車間瞬間沸騰。
幾千名工人把安全帽高高地拋向半空。
大牛和鐵柱抱在一起,激動得又蹦又跳,像兩個兩百多斤的孩子。
這不僅是一台發動機的點火。
這是中國民營企業,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
硬生生砸開了洋人技術封鎖的鐵門!
裴野坐在駕駛室里。
聽著這美妙的引擎轟鳴。
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燦爛、狂放的笑容。
他踩下離合,掛上一擋。
鬆開剎車。
這台被命名為「野秋·征途」的黑色小轎車。
碾過車間平整的水泥地。
穩穩地,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
駛出了總裝流水線。
車燈亮起,刺破了車間外的黑夜。
裴野推開車門,走下車。
他沒有去享受那些狂熱的歡呼聲。
而是徑直走到沈念秋面前。
他滿臉油污,那雙在西伯利亞殺人如麻的鐵手。
此刻,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孩子舉在半空。
然後。
一把將沈念秋緊緊摟進懷裡。
「媳婦!」
裴野的笑聲在車間裡迴蕩,透著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豪氣。
「咱們有自己的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