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們在中國的死期。」
冰冷的宣判,隨著呼嘯的海風飄散在馬六甲海峽的黑夜裡。
半個月後。
中國,北方港口。
黎明的霧氣還沒散盡,碼頭上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
遠洋貨輪「長風號」發出一聲沉悶而冗長的汽笛聲,緩緩靠岸。
船體上還帶著幾處在風浪和槍戰中留下的擦痕。
但在甲板上。
那些用厚重防水布和鋼纜固定得死死的貨櫃,安然無恙。
大牛帶著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野秋物流車隊司機。
早就在碼頭上嚴陣以待。
看到裴野從舷梯上走下來。
大牛激動得紅了眼,一把扯下頭上的雷鋒帽。
「野子哥!你可算回來了!」
裴野拍了拍大牛寬厚的肩膀。
沒說一句廢話。
「裝車。」
「連夜。回長白山。」
幾百輛綠色的解放牌重卡。
像一條鋼鐵長龍,從港口駛出,碾碎了初冬的第一層薄冰。
車廂里拉著的,是德國大眾汽車淘汰的整條高爾夫生產線,以及那份用命換來的核心發動機圖紙。
這是中國民營汽車工業。
第一顆真正意義上的火種。
白山屯。
不。
現在應該叫野秋科技產業園。
夜幕降臨,但整個園區亮如白晝。
探照燈的光柱直衝雲霄。
幾萬名工人、村民,甚至連周邊幾個縣市聞風趕來的老百姓。
把新建的、占地數萬平米的野秋汽車總裝廠房,圍得水泄不通。
當第一輛滿載著衝壓工具機部件的重卡駛入大門。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和鞭炮聲。
「天爺啊!咱們真的要造小轎車了!」
老村長王建國拄著拐杖,老淚縱橫,一雙粗糙的手抖個不停。
廠房內。
地坪是剛澆築的防靜電水泥。
裴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外套,頭上戴著安全帽。
指揮著龍門吊,將那台重達數十噸的德國衝壓工具機,穩穩地安放在預定的地基上。
沈老教授帶著老陳,以及幾百名從全國各地高薪挖來的汽車工程師。
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被拆解的設備零件和厚厚的德文圖紙。
就像餓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
「裴總。」
老陳拿著一捲圖紙走到裴野面前,眼底滿是狂熱和熬夜的紅血絲。
「設備沒問題。但這發動機的技術壁壘太高了。」
「德國人的燃燒室設計圖,用的全是咱們沒見過的材料配比公式。」
裴野接過圖紙。
「啃。」
他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吃住在車間。不管用幾個月,還是幾年。」
「把洋人的骨頭嚼碎了,咽下去。變成咱們自己的血肉。」
裴野轉過頭。
看著那台巨大的衝壓工具機。
「車架子和外殼,先搞起來。」
接下來的整整一年。
1989年。
野秋汽車廠成了長白山腳下的一座不夜城。
工程師們沒有周末,沒有節假日。
困了,就在機器旁邊鋪張紙殼子眯一會。
醒了,繼續對著圖紙死磕。
裴野更是把家搬到了車間辦公室。
那張摺疊行軍床上,沾滿了機油味。
沈念秋也沒有閒著。
她放下了手裡的財務帳本。
拿起了畫筆。
在那個年代,國產車的造型,大都是模仿蘇聯的方盒子,或者德國的古板線條。
沈念秋坐在堆滿圖紙的畫板前。
她看著窗外長白山的雪松,看著那些粗獷中透著韌勁的白山屯漢子。
筆尖在紙上勾勒出一條條流暢、大氣,更符合中國人審美的車身線條。
前臉不再是死板的方形格柵,而是帶了一點圓潤的流線。
大燈的設計,像極了長白山里黑豹的眼睛。
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野性。
「裴野。」
深夜。
沈念秋把最終定稿的外觀設計圖。
放在裴野的辦公桌上。
她那雙粗糙的手,因為長時間握筆,食指側面磨出了一個紅腫的水泡。
裴野看著圖紙。
眼神猛地一亮。
他沒有誇讚圖紙畫得有多好。
而是拉過她的手。
把那個水泡,輕輕放在唇邊,吹了吹。
「好。」
裴野的聲音低沉溫厚。
「就用這個。」
1989年冬。
大雪封山。
但野秋汽車廠的衝壓車間裡,卻熱浪滾滾。
一台兩千噸級的液壓衝壓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轟——隆!」
巨大的模具狠狠砸下。
一塊用野秋特鋼廠生產的高強度合金鋼板。
在數千噸的壓力下,瞬間成型。
全廠的工人,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出料口。
老陳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手心全是汗水。
隨著機械臂的抬起。
第一台。
完全由中國人自己設計外觀、利用長白山特種鋼衝壓成型的轎車車殼。
泛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光澤。
出現在眾人眼前。
車身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
沒有任何瑕疵。
車間裡,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工人們相擁而泣,大牛激動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
裴野走上前。
粗糙的手掌,撫摸著那塊冰冷的鋼板。
感受著金屬傳遞過來的厚重和力量。
他的眼底。
燃燒起一團足以燎原的狂熱火焰。
這只是一個空殼。
但它,是中國民營汽車工業的脊樑。
「老陳。」
裴野轉過頭。
看著滿頭大汗、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工程師。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讓所有人熱血沸騰的壓迫感。
「離整車下線。」
裴野的拳頭,重重地砸在那塊剛剛成型的鋼製車殼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巨響。
「還差最後一步。」
「發動機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