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把那條三十多斤重的野豬後腿,硬塞進了那個滿是補丁的破麻袋。
接著是那張風乾得差不多的狼皮。
最後是那張硬邦邦的野豬皮。
麻袋裝得鼓囊囊的,用一根爛草繩在袋口死死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沈念秋站在裡屋門檻邊。
手裡攥著一個剛貼出來的苞米麵餅子,邊緣烤得焦黃,還冒著熱氣。
「外頭路滑,你當心點。」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餅子塞進裴野手裡。
手指頭不小心碰在一起,她的手溫熱,裴野的手像塊冰疙瘩。
裴野沒客氣。
低頭咬了一大口餅子。
粗糧有點拉嗓子,但嚼碎了咽下去,胃裡立馬踏實了不少。
「我把院門從外頭掛上鎖。不管聽到啥動靜,誰敲門,都別出聲。」
他咽下餅子,看著沈念秋。
「明白嗎?」
沈念秋用力點了點頭。
裴野把剩下的小半塊餅子揣進棉襖口袋。
左手抓住麻袋底,右手揪住袋口。
腰眼一用力。
百十來斤的麻袋穩穩落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推開屋門,一頭扎進了外面刺骨的寒風裡。
去公社鎮子上的土路,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道牛車壓出來的深溝。
裴野順著車溝走。
破棉鞋踩在凍結實的雪殼子上,發出單調的嘎吱聲。
冷風夾著干硬的雪粒,直往脖梗子裡灌。
二十多里山路。
這副身子底子還是薄。
走了一個半鐘頭,裴野的粗氣就壓不住了。
後背的汗水把線衣塌透了,風一吹,衣服像一層冷鐵皮貼在肉上。
腳底板早就麻了,靠著慣性在往前邁。
下坡的時候,腳底打滑,他往前搶了兩步,膝蓋重重磕在冰楞子上。
鑽心的疼。
裴野沒停下揉腿。
咬著牙重新站穩,把肩膀上的麻袋往上顛了顛。
繼續趕路。
快晌午的時候。
遠處終於出現了鎮子上那個高聳的紅磚大煙囪。
鎮子不大,兩條土街十字交叉。
兩邊的平房灰撲撲的,牆上刷著掉色的白石灰標語。
人挺多。
都是趁著雪停了,趕著牛車或者步行來鎮上換東西的鄉下人。
裴野背著麻袋,貼著牆根走。
沒走幾步,前面就堵住了。
鎮子中心,就是公社唯一的供銷社。
門口排著幾十米的長隊。
大媽大嬸們裹著頭巾,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毛票和票證。
為了搶幾兩散裝醬油和白糖,擠得前胸貼後背。
「別擠了!副食品櫃檯的糕點賣光了!」
一個穿著藍大褂的售貨員站在門口,沒好氣地扯著嗓子喊。
底下頓時一陣罵娘聲。
裴野站在街角,沒往前湊。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供銷社門口另一幫人身上。
三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幹事。
正抄著手,在人群外圍來迴轉悠。
眼神像鷹一樣,死死盯著那些背著竹筐、麻袋的鄉下人。
這年頭,私下買賣是大忌。
雖然風向有點鬆動,但在這種偏遠鄉鎮,紅袖章想拿捏你,一抓一個準。
就在這會。
一個戴狗皮帽子的老頭,懷裡抱著個布包,剛想拉住一個路人搭話。
兩個紅袖章猛地撲上去。
一把奪過布包。
「幹啥的!投機倒把是不是!」
布包掉在雪地上散開了。
裡頭滾出十幾個雞蛋。
砸在硬冰上,蛋黃蛋清碎了一地。
老頭嚇得跪在地上直磕頭,紅袖章不依不饒,拖著他就往派出所方向走。
裴野看在眼裡。
後背靠在冰涼的磚牆上,眼底沒啥波瀾。
他這麻袋裡裝的東西,可比雞蛋扎眼一萬倍。
要是傻乎乎地去正門排隊。
被這幫人盯上,不僅東西全得被沒收,弄不好還得進去蹲半個月籬笆。
裴野收回視線。
轉身,繞開了那條主街。
順著一條散發著凍尿騷味和死老鼠味的窄胡同,往供銷社後面繞。
走了大概兩百米。
一堵兩米高的青磚牆擋在前面。
牆中間開著兩扇厚實的木排門。
門上掛著個大鐵鎖,但沒鎖死,鎖扣只是虛掛著。
這就是供銷社的後院貨場。
裴野伸出凍得發紅的左手。
拿下鐵鎖,用力推開木門。
木門軸生了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院子裡堆著山一樣的爛白菜幫子和凍煤渣。
一股酸臭味直衝鼻腔。
裴野走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剛走兩步,就聽見前面停放板車的地方,傳來一陣暴躁的罵聲。
「咋辦?你問我咋辦!」
聲音又急又氣,還帶著點沙啞。
裴野繞過一堆煤渣。
看見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背對著他,正煩躁地在原地轉圈。
衣服料子不錯,但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手裡夾著半根沒有過濾嘴的迎春煙。
手指頭夾得死緊。
「縣裡的張副縣長,下午就到!」
中年男人指著對面一個繫著白圍裙、縮著脖子的胖子。
唾沫星子噴了胖子一臉。
「你他媽就給我弄回兩隻皮包骨頭的瘟雞?」
「大雪封山我知道!可領導好不容易來一趟,點名要吃口熱乎的野味下酒!」
「這要是招待不好,我這個供銷社主任干到頭了,你這採購員也得回家種地去!」
供銷社主任,霍建明。
胖子採購員低著頭,委屈得快哭了。
「霍主任,真弄不到啊。村裡的獵戶連山都進不去,我上哪給您變野味去……」
霍建明氣得渾身發抖。
猛地吸了一口煙,吸得太猛,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菸灰掉在中山裝的前襟上,燙出一個小黑洞。
他胡亂拍打著衣服,臉漲得通紅。
「誰?」
霍建明剛抬起頭,餘光瞥見煤渣堆旁邊站著個人。
他嚇了一跳。
立刻換上一副官威,眉毛豎了起來。
「哪來的盲流子!這是供銷社重地,誰讓你進來的?」
霍建明打量著裴野。
看著他那身破破爛爛的薄棉襖,還有腳上那雙快踢破腳趾的爛棉鞋。
以為是哪跑來要飯的。
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
「出去出去!再不走我喊民兵了!」
裴野沒走。
他肩背挺得筆直,沒搭理霍建明的官腔。
左肩膀一沉。
「咚。」
百十來斤的麻袋砸在凍得結結實實的磚泥地上。
聲音沉悶,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霍建明被這動靜嚇得後退了半步。
菸頭差點掉在鞋面上。
「你聾了是不是……」
他剛要張嘴罵人。
裴野蹲下身。
雙手摳住麻袋口那個打成死結的爛草繩。
用力一扯。
草繩斷裂。
他把粗糙的麻袋口往下翻折了兩圈。
動作不急不緩。
「你不是要野味嗎。」
裴野抬起眼皮,看著霍建明。
聲音沙啞,帶著東北風雪裡的冷硬。
他伸手抓起那條三十多斤的野豬後腿。
暗紅色的肌肉紋理。
兩指厚的雪白脂肪。
斷口處的骨茬子裡,還殘留著沒凍乾的骨髓。
新鮮得甚至能聞到那股野獸獨有的血腥氣。
裴野把豬腿拎在半空,讓光線照在肉麵上。
接著,他用腳尖踢了踢麻袋底。
翻出一小截灰色的毛皮。
抓住那一角,猛地往外一抖。
一張毫無破損、毛色發亮的完整狼皮。
在冷風中舒展開來。
狼毛根根分明,油光水滑。
供銷社後院瞬間安靜了。
那隻剩下風吹過白菜堆的嗖嗖聲。
旁邊的胖子採購員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霍建明手裡的菸頭燙到了手指頭。
他毫無察覺。
死死盯著裴野手裡的野豬後腿,又看了看地上那張狼皮。
他猛地往前跨了兩大步,幾乎貼到裴野跟前。
那張原本因為發愁而布滿陰霾的臉,此刻漲得通紅。
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霍建明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看救星一樣看著裴野:「小兄弟,這品相太絕了!開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