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避著什麼人。
「他們說聯盟下撥的防護物資數量對不上,入庫單和實際領到的差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們不敢往上報,想通過我這邊遞個話。」
林玉安握著手機的指節緊了一下:「哪幾家醫院?」
柳欽報了三家名字,都在城西。
林玉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它們的隸屬關係,都是聯盟直屬的公立醫院。
物資統一由聯盟衛生部調配,理論上不應該出現這種差額。
「你把具體數據發給我。」
林玉安說,「別發文字,拍入庫單和領用單的照片,走加密通道。」
柳欽應了一聲,又說:「還有一件事。
季允川,他前天晚上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說他在查一條新的物資通道,查完之後再聯繫我,但從那之後就沒消息了。」
林玉安沉默了兩秒:「他有沒有說那條通道連到哪裡?」
柳欽說,「從城西往南,宏遠的倉庫後面還有一層。」
林玉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宏遠倉儲。
季允川在撤回來之前提到過這個名字,說它的股東穿透三層落在季允京的私人基金下面。
而宏遠倉庫後面還有一層。
那就說明季允川在撤離途中發現了新的東西,而且那東西比三號基地更接近上京。
「我知道了。」
林玉安的聲音穩下來,「你把醫院的數據發過來,季允川這邊我來聯繫。」
掛掉電話之後,林玉安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
季允京。
他是內應?
粥碗裡的熱氣散盡了,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米油。
他站起來,端著碗走進廚房,把剩下的粥倒進水池裡衝掉,碗放進了洗碗機。
沈恆回來的時候,林玉安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
柳欽發來的照片已經傳到了他的加密文件夾里,三家醫院的入庫單和領用單並列排放,差額用紅圈標了出來。
防護服少了四成,口罩少了將近一半。
沈恆換了鞋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眉心立刻擰了起來:「聯盟衛生部的物資?」
「對。」
林玉安把手機遞給他,「柳欽對接的醫院,不敢往上報,怕被追責,季允川那邊也在查,說宏遠倉庫後面還有一層。」
沈恆接過手機翻了兩頁,然後把手機還給林玉安,在沙發上坐下:「季允川失聯了?」
「前天晚上給柳欽發了一條消息之後就沒動靜了。」
林玉安說,「他可能在城西,也可能已經進了那條通道。」
兩個人坐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雨。
遠處有一輛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拖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街區的另一頭。
「季允川不會有事。」
沈恆先開口,「他做事有分寸,失聯之前給柳欽留了話,說明他預估到自己可能會被盯上,他會找機會再聯繫。」
林玉安沒有接話。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側頭看著沈恆的側臉。
沈恆的眉頭還沒完全鬆開。
「我去一趟城西。」林玉安說。
沈恆立刻轉頭看他:「現在?」
「不。」
林玉安說,「等天黑。
我開車過去,不進城,在外圍看看宏遠倉庫的位置。
季允川既然說『後面還有一層』,那倉庫周邊一定有什麼異常。」
沈恆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我跟你一起去。」
「你下午不是有個會?」
「推了。」
林玉安沒有反駁。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往畫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跟阿姨說一聲,晚飯不用做了,我們回來吃。」
沈恆坐在沙發上仰頭看他,嘴角翹了一下:「行。」
天黑之後,兩個人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開了一輛普通牌照的黑色轎車出了門。
後面跟著一群保鏢。
淺水灣到城西宏遠倉儲大約四十分鐘車程,路上空空蕩蕩,只有零星幾輛運輸車在主幹道上跑。
路口的紅綠燈還在正常工作。
但等紅燈的車少了,有時候一個路口只有他們一輛車,停在空蕩蕩的十字路口中間,像被按了暫停鍵。
出了三環之後路燈變得稀疏,兩旁的建築從居民樓變成廠房和倉庫,灰色的外牆在夜色里看不太清輪廓。
林玉安放慢了車速,按照導航繞到宏遠倉儲的後側。
倉庫區占地面積不小,外圍拉著一道三米高的鐵絲網,頂上裝了鐵蒺藜。
正門有崗亭,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但後側有一段鐵絲網被人剪開了一個洞,邊緣的斷口還帶著新鮮的金屬反光。
沈恆先看見了,抬手往那個方向指了一下:「那邊。」
林玉安把車停在幾十米外的一棵行道樹後面,熄了火。
兩個人坐在車裡,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被剪開的洞。
風從洞口灌進去,吹得鐵絲網邊緣的鐵蒺藜輕微晃動。
「季允川可能就是從這兒進去的。」沈恆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玉安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洞口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去夠后座上的背包,裡面裝著兩把手電筒和一台小型熱成像儀。
「你要進去?」沈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進去。」
林玉安說,「我用熱成像儀掃一遍外圍,看看倉庫里有沒有異常熱源。」
沈恆鬆開了手。林玉安打開熱成像儀,對準倉庫後側的方向。
屏幕亮起來,灰綠色的畫面上,倉庫主體的輪廓清晰可見,溫度分布均勻,沒有異常熱點。
但他順著倉庫外牆緩慢移動鏡頭的時候,畫面邊緣出現了一塊模糊的暖色區域。
位置在倉庫主體的側後方,地面以下。
「地下。」
林玉安壓低聲音說,「倉庫側後方有地下的空間,溫度比周圍高了四度左右。」
沈恆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通風口?」
「有可能。」
林玉安放下熱成像儀,「也可能是地下通道的出入口。
季允川說的『後面還有一層』,大概就是這個。」
兩個人又觀察了十幾分鐘。
倉庫後側沒有人巡邏,正門崗亭里的燈一直亮著,但沒有人進出。
林玉安把熱成像儀收進背包,重新發動了車子。
回去的路上,他開得比來時慢。
沈恆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從廠房變成居民樓,再從居民樓變成稀疏的路燈。
沈恆說。
「他已經出來了,在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聯繫柳欽。」林玉安說。
兩人回到淺水灣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阿姨不在,客廳的燈還亮著,是沈恆出門前留的。
林玉安在玄關換了拖鞋,把背包放在茶几旁邊,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沈恆跟著走進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喝水的側影。
「明天我們去找張佑寧。」沈恆說,「不等宋明月安排了,直接去。」
林玉安放下杯子,轉身看著他:「你確定?」
「張佑寧手裡一定有洗錢記錄的副本,她缺的只是一個安全出口。」
沈恆說,「我們去給她那個出口。」
林玉安靠在灶台邊上,看了沈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行,明天上午,我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