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新年的暖意籠罩著林家老宅,屋內燈火融融。
屋外殘餘的煙花碎屑散落在庭院地磚上,夜風卷著細碎的涼意掠過窗沿。
林玉安跟著沈恆踏進客廳,厚重的木門合上,隔絕了外面料峭的寒風。
沈恆順手脫下外套搭在衣架上,轉頭便看見林玉安垂著眼。
指尖無意識摩挲手機外殼,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沉鬱。
「寶寶,怎麼了?」
沈恆快步走上前,伸手撫上他的後頸,溫熱的掌心熨貼著微涼的皮膚,「還在想剛剛那條消息?」
林玉安抬眸,眼底盛著幾分凝重:「許成秋回來了。」
「這個時間點回來,絕不會只是簡單過年。」
沈恆的神色也冷了幾分,他拉著林玉安走到沙發邊坐下,壓低聲音:「我讓手下盯著許成秋的所有行蹤,住宿、會面人員、資金流向全部記錄在冊。」
「只是許成秋做事極為謹慎,手上的人很難抓到實質性把柄。」
客廳另一側,林父林母正收拾著年夜飯過後的茶具,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輕響。
林母餘光瞥見兩個年輕人神色不對,放下手中茶杯緩步走來:「安安,小恆,大過年的,怎麼愁眉苦臉。」
林玉安抬眼看向母親,不願過年的氛圍被陰謀算計破壞,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沒事媽,只是公司一點瑣事。」
林母哪裡會輕易被糊弄,挨著林玉安坐下,目光掃過二人:「是不是和許家那孩子有關?今日圈子裡不少人都在傳,許成秋已經回到上京。」
林父也走了過來,臉色肅穆:「許成秋也不隨他的父母,鬧出的那些事我尚且記在心裡。」
「如今他重回上京,必然有所圖謀,你們一定要多加提防。」
沈恆微微頷首,語氣沉穩:「爸,您放心,我這邊會做好防備,不會讓他傷害到安安半分。」
「防只能防一時。」
林玉安眉頭微蹙,指尖輕輕叩著沙發扶手,「許成秋背後,極有可能和宋天勾連在一起。宋天急於藉助許家的商業渠道,推進西部那邊的布局。」
提起宋天,林父面色愈發難看:「宋天此人利慾薰心,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什麼勾當都做得出來。」
林母輕輕拍了拍林玉安手背,柔聲勸解:「事情固然要緊,可今天是很重要的時節,先放下這些煩心事。」
林玉安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氣息,點了點頭。
沈恆見狀,順勢拉起林玉安起身:「爸媽,時間不早,我們就先回京海華府了,改日再過來陪你們吃飯。」
「路上開車慢些,夜裡路面涼。」林母叮囑道。
二人和林父林母道別,拿上外套走出老宅。
夜色深沉,街道上零星還有燃放完煙花的痕跡,車輛稀少。
坐進車裡,車廂密閉隔絕外界雜音。
林玉安靠在副駕駛座椅上,腦袋微微歪向沈恆,疲憊感席捲全身。
「老公,我總覺得,一場大風波快要來了。」
沈恆騰出一隻手,緊緊握住林玉安的手掌,指腹細細摩挲他的手背:「不管風浪多大,我都會擋在你的身前。」
「我們提前布局,未必不能破局。」
車子平穩行駛在空曠的城市道路,路燈一道道掠過車廂,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回到京海華府,屋內暖意融融。
卸下厚重的外衣,林玉安徑直走到陽台,推開一絲窗縫。
凜冽的夜風湧進來,吹散胸口積壓的煩悶。
沈恆走到他身後,張開雙臂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輕輕擱在林玉安肩頭。
「別想太多。」
林玉安向後靠進沈恆溫暖的懷抱,鼻尖縈繞著屬於沈恆獨有的清淺氣息。
就在這時,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江若尚發來的消息。
江若尚:小安,注意許成秋,今天夜裡我得到消息,他私下和謝冰見了一面。
林玉安瞳孔微微一縮,立刻把手機屏幕轉向沈恆。
沈恆看完消息,眸色沉沉:「謝冰,想和謝家合作,不會成功的。」
沈恆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厭惡、牴觸,還夾雜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城郊,私人會所。
奢華昏暗的包廂內,煙霧繚繞。
宋天端著高腳杯,慢悠悠搖晃杯中猩紅的紅酒,看向身側坐著的許成秋。
「許賢侄,新年伊始,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順順利利。」
許成秋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端起酒杯和宋天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宋叔,那是自然。有宋家在內部周旋,再加上我們許家南方的渠道,西部的計劃很快就能夠落地。等到大局已定,上京的局,要變了。」
提起林玉安和沈恆,許成秋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他不甘心。
宋天抿了一口紅酒,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沈恆此人不好對付,根基雖然尚淺,可心思狠戾,手段過人。「
「還有,找人盯著林玉安,發現了沈恆的母親。」
「我已經安排好了,孫瑩已經動身前往上京,血緣是最好的一把刀子。」
許成秋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宋叔高見。」
「孫瑩貪慕錢財,只要許以厚利,她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到時候,讓她大鬧沈恆的公司,鬧到所有人都知道沈恆出身不堪。」
「畢竟,人品不行,他的公司自然也不行。」
兩人相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包廂窗外,沉沉夜幕壓落,烏雲遮蔽住月亮。
清晨。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臥室。
林玉安是被手機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一條陌生消息。
是孫瑩。
林玉安瞬間睡意全無,猛地坐起身。
怎麼沒有提前通知,周圍出了問題。
沈恆也隨之睜開雙眼,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怎麼了寶寶?」
他看到了圖片。
沈恆眼神徹底冷下來,掀開被子起身。
「我去公司,是沖我來的。」
林玉安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過去。」
沈恆微微猶豫,怕場面難堪,讓林玉安受委屈。
可對上林玉安堅定的眼眸,終究點了點頭。
「好,我們一起。」
倆人給樓下保鏢打了招呼,通話沒有停過,安排怎麼做,又調了一批保鏢。
二人簡單洗漱完畢,驅車趕往安科公司。
安科大廈樓下,有一群人圍在一個中年女人旁邊保駕護航。
公司的保鏢靠近不了。
她穿著艷麗俗氣,妝容濃重,叉著腰站在大堂中央,高聲叫嚷。
「我是沈恆的親生母親!我要見我兒子!你們憑什麼攔著我!」
「我辛辛苦苦把他生下來,現在他發達了,就不認親生母親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孝的兒子!」
她身旁站著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
還有一個半大的少年,少年好奇打量著四周富麗堂皇的大廈,眼神滿是貪婪。
來往上班的員工紛紛駐足圍觀,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前台和保安極力阻攔,卻又不敢動手。
只能好言相勸,可孫瑩依舊不依不饒,鬧得越來越大聲。
「沈恆!你給我出來!你不能這麼狠心!」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響。
沈恆與林玉安並肩,走了出來。
跟來的保鏢數量足夠多,把周圍保駕護航的人抓住。
喧鬧的大堂,一瞬間安靜下來。
孫瑩看見沈恆,眼睛一亮,立刻撥開保安,快步衝上前,眼眶擠出幾滴淚水。
「小恆!我的兒啊,媽終於找到你了!你可算出息了!」
她伸出手,想要上前去拉扯沈恆的胳膊。
沈恆腳步微微後撤一步,避開她的觸碰,神色淡漠,沒有半分溫情。
「去安科的詢問室。」
孫瑩見沈恆這般冷淡,臉上的假意傷心僵住,隨即又開始哭喊起來。
「我辛辛苦苦生你養你,你現在地位高了,就嫌棄我這個媽了是不是?」
「我這些年過得多苦啊,你弟弟還在讀書,處處都要花錢,你現在這麼有錢,難道不該接濟家裡嗎!」
站在一旁的她的丈夫也跟著幫腔:「沈恆,再怎麼說,血緣割不斷,你不能忘本!」
保鏢立馬把她們的嘴捂上,疏散看事的人,安撫人群,會給一個具體通知。
圍觀的員工議論聲更大。
林玉安上前半步,站到沈恆身側,目光平靜地看向孫瑩一行人。
「血緣,不是你們肆意索取的籌碼。
當年拋下年幼的沈恆,對他百般苛待,置之不理。
如今聽聞他事業有成,便趕來上門索要錢財。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圍觀的人這才清楚些,更是不敢議論,人群也漸漸散了。
孫瑩眼神閃爍,心底有幾分虛。
確實有人找到過她,許諾只要把事情鬧大,就會給她一大筆巨款。
可看著眼前氣場強大的兩個人,她心裡又不由得生出幾分忌憚。
說完,沈恆不再多看他們,轉身走向電梯。
林玉安跟在他身旁。
孫瑩咬了咬牙,權衡利弊,衝著丈夫使了個眼色。
公司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方才的鬧劇,在所有人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暗處,一道人影拿出手機,將剛剛大堂發生的一切,如實匯報給許成秋。
電話那頭,許成秋聽完匯報,嘴角揚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大堂殘留的嘈雜。
鏡面電梯壁映出數人的身影。
沈恆面色冷峭,下頜線繃得平直,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漠然。
對他而言,孫瑩也好,死去的沈福滿也罷,早就是死人一樣的存在。
那些親情羈絆早在年少無數個挨餓受凍的日夜徹底消磨乾淨。
林玉安站在他身側,指尖輕輕搭在沈恆的小臂上,無聲給他支撐。
孫瑩夫妻連同那個半大少年被兩名保鏢一左一右夾在後面。
孫瑩臉上方才撒潑的哭相已經收斂大半,眼底藏著濃濃的算計。
那個半大少年全然不懂眼下的局面,還在好奇地打量電梯內部精緻的裝潢。
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跳動,密閉空間裡安靜得只剩機械運行的輕響。
孫瑩耐不住沉默,又想故技重施,拔高了聲調:「小恆,你就算心裡記恨我當年走掉,可我到底生了你,骨肉親情怎麼能說斷就斷?
你弟弟還需要讀書買房,你隨手拿出來的一筆錢,就能改變我們一家人的日子。」
沈恆眼皮都沒有抬,目光落在鏡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我弟弟?我沒有。」
「還有生不等於養,我少年挨餓挨打,被沈福滿壓榨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輟學打工湊學費,被人欺辱的時候,你又在哪裡,於我而言,過去的那兩個人,早就不在了。」
沒有嘶吼,沒有怨懟,只有徹底的無感。
幾句話,堵得孫瑩一時語塞。
電梯「叮」一聲抵達樓層。
詢問室是公司專門用來處理糾紛的房間,沒有華麗裝飾。
白牆,一張長桌,幾把座椅,角落安裝著無死角監控,錄音設備同步開啟。
保鏢把孫瑩一行人帶進去,分別落座。
沈恆拉開椅子坐下,林玉安坐在他的旁邊。
孫瑩夫妻坐在對面,少年被安排到隔壁休息室,由專人看管,避免他攪亂問話。
房門關上。
監控指示燈紅點幽幽亮起。
孫瑩見四下沒有圍觀外人,索性不再演母子情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淚痕擦得乾乾淨淨。
幕後的僱主從頭到尾都沒有向她透露出真實姓名,全部經由中間人傳話,她只知曉背後是位手握資源的大人物。
對方預先打過來一半酬金,約定等把沈恆名聲徹底搞臭、安科股價垮下來之後,再結清剩下另一半。
孫瑩心裡打的是兩頭通吃的算盤。
一邊拿大人物的錢幫著鬧事搞垮沈恆;另一邊,又想藉機從沈恆手裡再敲一筆巨款,兩邊好處全都揣進自己腰包。
「我也不和你繞彎子。」
孫瑩眼珠滴溜溜轉,開門見山,「有人找我,給了我一半錢,要我來大鬧一場,把你的名聲搞爛,事成之後,再給我剩下另一半。」
她身體微微前傾,貪婪的目光鎖在沈恆身上:「但我也不是非要幫他們做事,只要你願意拿出兩千萬,再給我兒子安排上京最好的學區房和學校,我立刻收手,絕不繼續鬧。
「我把中間人給我的全部證據交給你,這件事就此翻篇,我帶著一家人遠遠離開上京。」
一旁孫瑩的丈夫也跟著搭腔:「沈恆,這對你來說不過是小數目,花錢消災,大家都體面。」
沈恆神色依舊淡淡的,沒有被她的條件牽動半分:「你就這麼篤定,兩邊的好處你都能拿到手?
你就不怕,兩邊最後什麼都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