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診所休息。時染一個人來了。
她開了診室的門，沒開燈。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裡漏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她走到窗前，把那盆綠蘿轉了半圈，讓發黃的那片葉子對著光，然後坐下。
手機昨晚就沒電了，充電器在包里，她沒去拿。她只是想坐一會兒，在判決之後的第一個清晨，在所有人還睡著的時候，一個人坐一會兒。
手腕上那根皮筋不在了，皮膚上留了圈很淡的印痕，被晨光一照，像一條細到快看不見的舊繩。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去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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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左右，手機開機。
消息湧進來，她一條一條看。蘇晚棠的、沈渡的、喬薇的、陳小雨的。
顧夜恆那條排在最前面，沒配圖，就一句話，
「你的皮筋，掉在法院門口了。我撿到了。放心，這次不會丟。」
時染把手機放下，過幾秒又拿起來，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沒問他什麼時候還，也沒說「送你了」。她就是回了「知道了」。像在說，我信你不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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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診所正常開門。陳小雨到得早，把門口那排列印紙重新按了一遍。
時染換白大褂的時候，袖口滑下去，手腕上乾乾淨淨，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蘇晚棠中午來送文件，眼尖，一眼就看見她左手腕空了。她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
「時染染，你皮筋呢？」
時染翻著病歷，「丟了。」
蘇晚棠嘴巴張得能塞雞蛋，「丟了？那根戴了三年的？」
時染嗯了一聲，沒抬頭。蘇晚棠還想問，看她表情，到底把話吞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 ，「丟了也好。」
下午三點，顧夜恆準時複診。
他把情緒記錄表放在茶几上，紙面平整，字跡工整。最後一欄寫，「周四。情境：旁聽庭審。情緒：終於。身體反應：手不抖了。」
時染看完，在病歷上寫下，「來訪者軀體化症狀明顯緩解，認知重構進入鞏固期。」
她合上病歷，看向顧夜恆，「顧先生，你的治療進入最後階段了。」
顧夜恆點頭，「我知道。」
他頓了頓…「時醫生，治療結束之後——我可以重新追你嗎？」
時染沒抬頭。她把筆帽合上，動作很慢，慢到能聽見那一聲輕響。
「這個問題，等你不再是『顧先生』的時候，我再回答你。」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本次治療結束。下周見。」
顧夜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下周見。」
他走出去，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外，江城的天空藍得發亮。他插在口袋裡的手輕輕動了動，按下了錄音鍵。
「她說下周見。我聽到了一個『見』字。」
門合上之後，時染在診室里站了很久。
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花壇邊那排綠蘿在風裡輕輕搖。她的左手腕空著，被陽光一照，那道舊印子更淡了。
她沒再看，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手機響起來，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她看了一眼，接起。
「時醫生，我是何雅文。」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你說。」
何雅文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三年前，我取消時染實習資格的那天，有一個人曾試圖阻止。她的名字，你也許聽過。她叫李雨潔。」
時染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窗外有風，把百葉窗的繩子吹得輕輕搖晃。
「李雨潔，是顧夜恆的母親。」
何雅文說，「當年那份實習推薦信，最後簽字的人，是她。她那時候已經在省精神衛生中心治療，我讓人把文件帶過去，以為她簽不了。可她簽了。她的主治醫生說，那天她忽然清醒了十分鐘，只知道要救一個孩子。她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她只是簽了一個名字。」
時染沒說話。窗外，一隻鳥從花壇邊驚起，撲稜稜飛向天空。
「所以，時醫生，二十年前，李雨潔已經救過你一次了。」
何雅文說完這句，停了很久，久到時染以為電話斷了。
「這件事，顧夜恆不知道。我沒告訴他。你想什麼時候告訴他，由你決定。」電話掛斷。
時染在原地坐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天色從藍變淺，又從淺變深。
她把手機放回白大褂口袋，慢慢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抽出顧夜恆的病歷。翻到初診那一頁，最下面有顧夜恆親手寫的一行小字，「今天路過醫學院，不自覺停了車。不知道她好不好。」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翻到最新一頁。最新一行寫著「認知重構進入鞏固期」。她提起筆，在下面添了一句，「來訪者原生家庭創傷與治療師過往經歷存在未披露的交集，需在最後階段謹慎處理。」
寫完，她合上病歷，鎖進抽屜。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沒有顧夜恆的影子，但空氣里還留著他沒散盡的、很淡的氣息。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