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分
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高處砸下來，落進安靜的法庭里。
「星耀娛樂文化經紀有限公司在藝人合約中設置的多項條款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屬於利用優勢地位限制他人民事權利。本院依法判令解除相關不平等合約，賠償原告方因此遭受的損失，並建議行業主管部門對被告開展調查整頓。」
旁聽席上有人捂住了嘴巴。小周抓著蘇晚棠的手，蘇晚棠又反手抓住了他。喬薇和許洲還坐在原告席上，兩個人誰都沒動。許洲的手在桌子下面慢慢伸過來，握住了喬薇的。兩個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得很緊。
審判長繼續宣讀判決理由，念到一段時語速放慢。
「長期不平等合約對藝人造成的心理傷害，屬於勞動壓迫的精神損害範疇。」
說完他抬頭，朝證人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了一下。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紙落下來。
時染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筆直。
判決書念完最後一句，法槌落下。咚。
法庭里像被誰推開了一扇關了三年的門。
喬薇先動。她站起來，轉身就抱住了許洲。兩個人誰都沒哭，喬薇把臉埋在許洲的肩膀上，許洲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髮，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只有她聽得見。許洲的眼眶很紅，但他也沒哭。他們抱了很久，久到法警開始清場，才鬆開。
喬薇轉頭看向旁聽席，看見時染已經站起來了，正往這邊看。喬薇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淺，酒窩露出來半截，在法庭冷白的光里像一小片太陽。
蘇晚棠拉著小周的手原地蹦了三下。蹦得太高，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趕緊鬆手。小周又把她拉回來，兩人改成抱著胳膊晃。
紀念站在最後一排，沒往前擠。她撥了紀晚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接通。紀念張了張嘴，聲音哽在喉嚨里，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姐，贏了。」
說完，她蹲在法院台階上，把臉埋進臂彎里哭了。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紀晚很輕很輕的一句，「嗯。我看見了。」
時染站在人群外圍，沒往中間去。
她看著這一切。看著喬薇和許洲終於不用在鏡頭後牽手，看著蘇晚棠和小周蹦得那麼高，看著紀念蹲在台階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也看著旁聽席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年輕面孔，一個接一個紅了眼眶。
她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把自己摘了出來，又像在替所有人大口呼吸。
沈渡走到她旁邊，隔了半臂距離，沒看她的臉。
「你的鑑定意見被寫進判決書了。」
「嗯。」時染應了一聲。
沈渡頓了頓，「我以為你會高興。」
時染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在夕陽里亮得有些模糊。她沒看沈渡，只說了句，
「我在高興。你看不出來而已。」
沈渡愣了一秒，然後輕輕笑了。他笑起來聲音很低，像從胸腔里漫出來的。
時染仍然沒看他，只把兩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那裡除了鑰匙和一包紙巾，什麼都沒有。她沒有摘眼鏡去擦。
她只是站在風裡，下巴微微仰起一點，像要接住什麼從高處落下的東西。
天色開始暗下來。
法院門口的記者還舉著機器，閃光燈一下一下地閃著。
顧夜恆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他站在人群外更遠的地方，沒靠近，只靠著路燈杆子，遠遠地看著時染。她沒有發現他。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台階上那些擁抱在一起的人。
他也沒過去，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新皮筋套在那兒，不松不緊。他慢慢把它轉了一圈，像在替她高興。
時染終於轉過身，朝路邊走。
風把她的西裝下擺吹開。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她在那幾級水磨石台階前站了整整十一分鐘，像在等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答案。十一步。她自己心裡數過。
從審判長念出最後一句宣判詞到法槌落下，剛好十一步。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這個。
也許只是想確認這一刻有多長。
然後她邁步。很輕的一步。
風大起來，卷著法院門口那幾棵銀杏樹的黃葉，兜頭撲了她一身。
她低頭去擋，袖口被風掀開，左手腕上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被什麼東西一帶，無聲無息地從腕上滑脫了。
她沒察覺。風太吵，心也太滿。那根皮筋掉在台階上，混在幾片銀杏葉里，黑色的，小小的，像一枚被誰遺落的、舊得不能再舊的圈。
顧夜恆是在她走遠之後才走到她剛才站過的位置。
路燈已經亮起來，把台階照得發白。他低頭，看見腳邊那截黑色。
他彎腰撿起來，吹掉上面沾的灰。皮筋很舊了，比他在任何一張截圖里看到的都舊，磨得發白，彈性鬆了，但圈還完整。
他把它套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和那根新買的疊在一起。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只發出一句，
「你的皮筋，掉在法院門口了。我撿到了。放心，這次不會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