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仁心大廈樓下咖啡廳。
時染到的時候何雅文已經坐在上次那個位置,背靠牆,面朝門。
她今天沒穿西裝外套,只穿了件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塊很薄的手錶。面前一杯美式沒動過,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
時染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服務生跟過來,時染要了杯溫水。
兩個女人隔著一張咖啡桌對坐,一個穿白大褂,一個穿襯衫,氣質截然不同,眼神卻一樣的不肯退讓。
「何總,我今天不是以醫生的身份來的。」
時染先開口,語氣和診室里問診時差不多,不疾不徐,「我是以被您打壓了兩個月的人的身份。」
何雅文沒說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知道您二十年前經歷過什麼。」時染說。
「被公司雪藏,戀人離開,一個人扛到現在。您覺得保護顧夜恆的方式就是掐死他的感情,因為您當年信了愛情,結果什麼都沒剩下。」
何雅文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只有一瞬,然後她繼續把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放下。動作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但您有沒有想過」
「顧夜恆不是我,您也不是當年那個男人。您用傷害我的方式保護他,和當年傷害您的人有什麼區別?」
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何雅文抬起眼看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收緊。
「你以為你了解我?」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不了解全部。」時染說。
「但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聽聽剩下的部分。」
何雅文看著她。時染沒躲,也沒逼近。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咖啡廳里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爵士,低低地響著。
何雅文先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街邊有人在等公交,一個女孩舉著手機拍路邊的花,旁邊站著的男生替她拎包。
何雅文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時醫生,你這個人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是你總能把話說得很對。」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度,「但這不代表你贏了。」
「我來不是為贏。」時染說。
「那你來幹什麼。」
「來還您一樣東西。」時染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裡面是一張列印紙,正是前幾天寄到診所的那封威脅信——「調查只是一個開始。識趣的人會在真正的麻煩到來之前離開。」
何雅文掃了一眼,沒動。
「這封信不是您寄的。」
時染說,「字跡不是您辦公室那台印表機的模板,紙的克數也不對。有人想讓我們都認為這是您做的。」
何雅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她抬頭看向時染,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驚訝,是那種被擊中之後迅速判斷局面、又迅速恢復平靜的冷靜。
「你已經查到了。」
「沈渡去調了快遞記錄。寄件人是星耀公關部一個已經被辭退的員工,兩個月前離開的。他走之前拿走了幾張有抬頭的空白列印紙。」
時染把文件袋收回來,對摺,放回口袋,「何總,您手下有人不甘心被您壓著,想把事情鬧大。您知道是誰。」
何雅文沒承認也沒否認。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後一口喝完,輕輕放下。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是時染的,上次她在診室里留給何雅文的那張。
卡片邊緣有些起毛,像是被人反覆摸過。
「時醫生。」
何雅文看著她的眼睛,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背景音樂蓋住。
「我知道你和她一樣,都留著一樣東西捨不得扔。你手腕上那根皮筋,戴了三年了,對吧。」
時染沒說話。她的左手無意識地往袖口裡縮了一下,遮住了那截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
何雅文看見了,沒拆穿,只把名片慢慢推回時染面前。
「下次約你的正式諮詢。不是現在。」
何雅文站起來,拎包的動作利落得像上了發條。她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時醫生,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對一個人也說過。但她沒接住。你和她一樣,又不一樣。」說完,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午後的風裡。
時染在卡座里坐了很久。那張被推回來的名片還躺在桌上,邊角留著何雅文的指甲印。
她伸手把名片拿起來,翻到背面,發現上面多了一行字,是何雅文用黑色簽字筆寫的,筆鋒很重,像是落筆時猶豫過,又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叫李雨潔。曾經是我唯一的朋友。」
時染把名片收進口袋,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顧夜恆的消息,只有幾個字:「聽說你下午沒在診所。去了哪。」
時染沒有回。她站在路邊,風把白大褂的下擺吹起來。
公交站那對年輕情侶還在等車,男生忽然蹲下來給女生繫鞋帶。
時染看著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裡那截皮筋。她忽然覺得,何雅文說的「一樣」,原來從頭到尾都在這根皮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