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健委的正式通報是周五上午發出來的。
文件不長,措辭也克制:仁心心理診所診療行為規範,未發現醫患不正當關係。時染的執業資質和診療記錄全部合規,舉報缺乏證據支持,不予採信。
陳小雨轉發到工作群的時候連發了六個感嘆號。
蘇晚棠的動作更快,官方通報剛掛出來,她就把截圖甩上了微博,配文:「黑子打臉嗎?」評論區活人帳號和營銷號各占一半,她盯著數據漲了一整個上午,中午才想起給時染髮消息。
「時染染!官方認證!我能不能把通報列印出來貼診所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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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為什麼啊!多好的洗白機會!」
時染沒回復。她正坐在診室里,面前放著那份從衛健委拿回來的正式報告。
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收進文件夾,放在文件櫃第三層——和當初那份律師函、錄音備份、輿論攻擊記錄放在一起。
沈渡推門進來,把兩杯熱美式放在桌上,靠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陳小雨說你把通報收起來了。她說想貼在前台,給那些打電話來問的人看。」
「貼通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被舉報過。沒舉報的人本來不知道,貼了反而坐實『診所出過事』。清者自清,不用證明給誰看。」時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沈渡看了她兩秒,沒再勸。
但有些事情不是通報能解決的。
前一周被輿論嚇跑的患者沒有全部回來。預約量比上個月同期掉了將近三成。
候診區經常一整個下午空著,陳小雨在前台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偶爾給蘇晚棠發消息說「今天又只有三個預約」。
時染沒表現出什麼,照常接診、寫病歷、做諮詢。但沈渡注意到,她最近下班更晚了,而且開始自己收拾候診區的雜誌架,把那些被翻皺的《心理月刊》一本一本歸位。以前這些活她從來不管。
周四下午,顧夜恆複診。他坐下的時候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不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邊。
「路上看到有粉絲在討論你診所的預約量。怕你壓力大,換個甜的。」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低頭把另一杯奶茶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
時染看了一眼那杯奶茶,三分糖,是蘇晚棠平時給她點的那款。
她沒去碰,翻開病歷。
「本次治療開始。上周睡眠和夢境記錄帶了嗎。」
顧夜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時染打開看,和之前一樣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最後一欄寫了昨晚的夢——「夢到診所關門了。怎麼敲門都沒人開。醒過來給陳小雨打了電話,她沒接。後來想起來是半夜。」時染掃完,在病歷上寫了幾筆,沒有抬頭。
「你夢裡那家診所,是你三年前常去找我的那家嗎。」
顧夜恆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靠在沙發里,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
「不是。是現在這家。你在裡面,穿著白大褂,站在諮詢室門口。我叫你,你不應。玻璃上霧蒙蒙的,看不清你的臉。」他停了一下。
「但看得清你的手腕。那根皮筋還在。」
診室安靜了片刻。
時染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很短。她繼續寫,聲音平穩。
「這個夢說明你仍然把『診所關閉』和『失去我』綁定在一起。這部分情緒需要繼續用認知重構處理。下周開始,我們介入一個針對分離議題的短程干預方案。」
顧夜恆點點頭,沒說話。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
白大褂袖口滑上去一點,那根磨得發白的皮筋露出一小截。她戴了三年,在這個夢裡,她也沒摘。
他忽然很想問——如果三年前你沒有摘,現在你還會不會摘。但他沒問。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她會說「顧先生,請配合治療」。
治療結束,他走到門口。
陳小雨正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抱著一疊預約本,看見他出來,擠出一個笑,拐進了沈渡診室。
顧夜恆在門口站了幾秒,回頭看向時染。
「診所的事,我會想辦法。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是以一個…算了。下周見。」
他走了。時染站在診室里,等到走廊里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坐回桌前。
她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溫的。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筆,在病歷的最新一頁上補了一行。
合上病歷,鎖進抽屜。窗外是江城的傍晚,路燈還沒亮。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口下皮筋的邊緣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
她伸手把袖口拉好,徹底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