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衛健委舉報受理回執的掃描件。
「何姐,舉報已經受理了。時染的診療記錄正在審查中。」
何雅文沒有抬頭。她繼續翻手裡的品牌活動方案,翻到最後一頁,顧夜恆的公關照印在右下角——黑西裝,鋒利眉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盯著這張照片看了片刻,把方案合上。
「何姐,那個舉報——真不是您安排的?」
何雅文手指頓了一下。那天晚上在辦公室,手下擅自做了舉報,她怒斥「越界」,但最終沒有撤回。
因為撤回等於不打自招。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現在說這個已經沒意義了。盯緊調查進展。」
心腹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何雅文把眼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的傍晚,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左手腕——二十年前那裡戴過一根紅繩。
程朗送的,不值錢,戴了兩年。後來她在被雪藏後的某個深夜,把紅繩解下來,用剪刀剪成幾截,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去把一頭長髮剪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會把這種東西戴了三年還不摘。
手機屏幕亮起來,顧夜恆的消息。
「何姐,衛健委的舉報是你做的嗎。」
她沒有回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桌角那張老照片還在。二十年前的自己站在星耀娛樂舊寫字樓前,碎花裙,長發微卷,身邊站著另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叫李雨潔,白襯衫,低馬尾,胸前掛著019號工牌。她進星耀認識的第一個人。
她們同一天入職,同一間辦公室,用過同一個馬克杯。
後來李雨潔出了事——和公司合同糾紛,具體是什麼她當時沒敢問,只知道有一天李雨潔沒來上班,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她的工位就被清空了。
她接替了李雨潔的崗位,住進同一間辦公室,穿上同款白襯衫。
後來她不穿白襯衫了…
後來她坐上副總裁的位置,用同一套系統碾碎了又一代人。
如今李雨潔住在省精神衛生中心,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而她何雅文剛才讓法務調取的那份補充協議複印件里,夾著一張三年前的通話記錄清單。
她拉開抽屜,把那份清單拿出來。
法務整理得很仔細,按時間排序,每一條通話都標註了日期、時長、對方號碼歸屬地。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然後停在凌晨的那條記錄上——通話時長超四十分鐘,對方號碼歸屬地是仁心大廈附近的公用電話亭。
那天她在那間辦公室里打了無數個電話,其中一個號碼她早忘了。
但公用電話亭不會錄音,誰會注意到一個電話亭?她盯著那行記錄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座機撥了法務部的號碼。
「三年前那份補充協議簽署日期前後的通話記錄,再往前追溯三個月。
查一下那個公用電話亭的號碼有沒有在更早的時間段出現過。
另外,查一下時染三年前的實習醫院是哪家,她那封推薦信最後的去向。」
掛斷電話。她靠進椅背,看著窗外。
她在追查的已經不是顧夜恆的合約問題,她在追查的是她自己…二十年前被人碾碎的那個何雅文,和如今親手碾碎別人的何雅文,中間究竟隔了多遠的距離。
而那個公用電話亭的號碼,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把這二十年串聯在一起。她不知道線的另一端拴著誰。
手機又亮了。不是顧夜恆,是公關部小林發來的消息。
「何姐,CP通稿已經發了兩輪,熱搜從『密會』轉向『熒幕情侶』。時染那邊的負面通稿要發第三輪嗎。」
何雅文打了三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然後重新打——「暫停。等我通知。」發送。
她放下手機,伸手把桌上那張舊照片拿起來,拇指輕輕擦過李雨潔的臉。慢慢翻到背面,褪色的字跡還在「文文,不管怎樣,我在。」她把照片放回抽屜最深處,關上抽屜。
窗外霓虹燈又滅了一盞。她對著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沒有說出聲「雨潔,我差點又毀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