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點,顧夜恆準時到。
他坐下把情緒記錄表擱茶几上,靠進沙發里,右手習慣性按在口袋位置——那裡已經空了,錄音筆不在。但他手指還是無意識地蜷了一下,然後自己擱到膝蓋上。
時染翻開病歷,掃了眼表格。
「這周睡眠有改善,噩夢頻率降了。錄音材料我已經完整分析過,今天開始調方案。」
她從病歷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方案說明,推到茶几中間。
「之前的治療圍著『被分手方創傷後應激反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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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核心壓力源已經披露,方案調整為針對『被迫傷害他人導致的創傷後應激反應』。
簡單說,你不只是分手事件的受害者,也是被迫成為加害者的受害者。這套雙重創傷得單獨處理。」
顧夜恆沉默了幾秒,點頭。
「頭一個認知重構練習。我問你答。你說傷人的話——這是行為。
你做這個行為,是因為有人拿刀抵著你。那麼,這把刀該由誰來負責?」顧夜恆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起來,沉默得更久。「拿刀的人。」
時染在病歷上寫下一行字——「認知重構初步達成。來訪者能區分『行為責任』與『道德責任』。」「這個階段急不來。
下回複診我會帶一個專門針對強迫性自責的CBT干預方案過來,到時給你看方案說明。」
「好。」顧夜恆靠進沙發里,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
治療結束,時染合上病歷。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時醫生。那支錄音筆——先擱你那兒。等我不用再靠它睡覺的時候,再還我。」
他推門出去。走廊里小周迎上來,手裡抱著保溫杯,圍巾在脖子上甩出去半截,絮絮叨叨說恆哥你今天氣色比上周又好了點是不是時醫生換新方案了。顧夜恆沒答,把手伸進口袋裡——空的。
他把手抽出來插進外套兜里,大步往電梯間走。
診室里,時染把錄音筆從診療用品櫃裡取出來,放進一個專門存放來訪者物品的檔案盒。
標籤上寫著「來訪者暫存物品——顧夜恆」。然後她翻開病歷,在治療方案頁上寫——「治療階段更新:從『分離創傷後未完成哀悼』轉入『被迫加害者創傷後應激反應』。首次認知重構已完成。
來訪者初步建立行為責任與道德責任的區分。
下回複診引入強迫性自責CBT干預方案。」
寫完她合上病歷,把白大褂掛上衣架。窗外夕陽一寸寸往下沉,走廊盡頭那盆綠蘿的葉片被照得透亮。
蘇晚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一杯擱陳小雨桌上,一杯拎進診室。她靠在門框上,把吸管插進杯子裡,喝了一大口。
「那個紀念,今天發了條新帖子。就一句話——『姐姐,我好像罵錯人了。』底下有人問是不是在說時醫生,她沒回,但那條帖子沒刪。」
蘇晚棠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時染看,「頭一回沒刪帖。以前每次發完都秒刪,這回留了快倆鐘頭了。」
時染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蘇晚棠眼睛一亮,但這次她沒拆穿,咬著吸管說:「這杯三分糖。你以前喝美式連糖都不放的。」
她把奶茶擱時染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了,晚上有直播。」
蘇晚棠走後,時染把奶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拿起手機給顧夜恆發了條消息:「下回複診時間不變。新方案里的CBT干預需要你提前準備一份『自責清單』——把你覺得自己做錯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不用判斷對錯,只列事實。時染。」
顧夜恆秒回:「收到。時醫生,這份清單——是寫給你看的,還是寫給我自己看的。」
時染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片刻。然後打字:「都是。」
她放下手機。窗外仁心大廈樓下的路燈準時亮起來,和錄音筆里那些獨白的背景音是同一款。她把病歷鎖進抽屜,關了檯燈。
走廊里聲控燈漸次亮起又熄滅,走到電梯口時她停了一下——走廊盡頭盆栽架上,那盆顧夜恆送的綠蘿放在最靠窗的位置,花盆邊壓著一張新便利貼,字跡是小周的,歪歪扭扭寫著:「這盆也該澆水了。但恆哥說不用常澆,一周一次就行。我就路過提個醒。」
時染把便利貼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和前幾張擱在一起。然後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