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染約顧夜恆在天台見面。
不是診室,不是治療時間。傍晚的風從老城區方向灌過來,把她的風衣下擺吹得獵獵響。
她站在天台上,跟幾個月前做實景暴露治療時站在同一個位置,隔著同樣的距離看著他——只是這回手裡沒有病歷夾,也沒有記錄本。
左手腕上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被風吹得微微發顫,她沒有用手去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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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恆到的時候,腳步在樓梯口停了一下。
他看到她站在欄杆旁,逆著光,和當年分手那天傍晚同一個方向的光。但這回她沒有背對他,她正面朝著樓梯口,等他。
「錄音我聽完了。」
時染等他走近之後開口,語氣跟診室里每次開啟新議題時一樣穩。
「全部。何雅文的脅迫、你分手當晚的獨白、三年裡每一條沒有收件人的留言。」
顧夜恆把手插在口袋裡。隔著布料摸到那支已經不在了的錄音筆留下的空位,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我以為你會讓我下回複診再說。」
「作為你的心理醫生,我已經了解了全部病史和壓力源。
之前標記的『來訪者存在未披露的重大壓力源』可以歸檔了。
下周治療我會出一份更新版評估報告,把錄音中的脅迫對話納入創傷敘事整合,治療方案做相應調整。」
時染停了一下。風把她耳邊碎發吹到眼鏡框上,她沒去別。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夜恆,隔著鏡片,沒躲。
「作為時染——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顧夜恆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他等了三年多,等的不是原諒,不是複合,不是任何他能預料到的回答。
他等的是這句話——「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他把三年來不敢說的所有話交出去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我收到了。
「你恨我嗎。」
時染沉默了一會兒。左手拇指習慣性勾起手腕上的皮筋,但這回沒彈回去。
她只是輕輕按住它,像在按住某個跳了很久終於快要平息的脈搏。
「我從來沒恨過你。我只是疼。三年前你背對著我的時候,我不敢讓你看到我的臉。
後來我在值班室鐵架床上躺了很久,沒哭。就是拿手機備忘錄反反覆覆編輯一條消息,編輯到天亮——『為什麼是我』,刪掉。『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刪掉。
最後只發了一條『我理解了』。其實我從沒理解。
你說的那些話太狠了,狠到我告訴自己必須當真,不然我會一直等。」
她聲音到最後有點飄,但她穩住了。
「現在知道那些話不是真的,還是疼。但這次的疼不一樣了——以前是你被我壓在病歷最底層,現在是我自己從那張鐵架床上站起來了。
你說『對不起』想了三年,這三個字我在備忘錄里也打了不知多少次,都沒發出去。今天當面說——謝謝你。不是謝你道歉,是謝你把我從來沒敢發給你的那三個字還給我了。」
「下回複診在周四。診室見。」
她轉過身往樓梯口走。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在風裡微微發顫,她沒摘。
顧夜恆看著她的背影走到天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隔著一整個天台的晚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進他耳朵里。
風恰好把她手腕上的皮筋吹得貼在了皮膚上,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把它拉回原位。
她推開門,腳步聲從六樓往下,這回沒在五樓拐角停。
顧夜恆靠在天台欄杆上。三年前在這裡背對著她說「我從沒愛過你」,三年後她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著他,說「我知道了」。
他以為他會想哭,但沒哭出來。他只是很輕很輕地吐了口氣,然後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皮筋還在她手上。她說下回複診在周四,診室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