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恆發現自己連續兩周沒能去成診所。
第一周，品牌活動臨時改了時間，從下午挪到晚上，正好卡掉了他周四的複診。
小周打電話去診所改期，陳小雨說時醫生下周只有周二下午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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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綜藝錄製拖了整整四個小時，錄完已經晚上九點半。
他坐在保姆車裡給時染髮了條消息：「抱歉，今天趕不過去。」
時染回：「收到。下周同一時間，如無法到場請提前一天告知。」措辭公事公辦。
但他盯著「下周」兩個字看了很久…她本可以說「改天」，本可以說「等你有空再說」，但她沒有。
她給的是下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她在給他留著那扇門。
…
第三周的行程表發過來——密密麻麻排滿了品牌活動、綜藝錄製、新專輯宣傳、媒體專訪，從周一到周日，連周四下午那行都被填上了新內容。
他數了數，接下來十四天，沒有一天輪空。
他拿著行程表直接去了何雅文辦公室。沒敲門。
何雅文正在跟法務通電話，看到他進來，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電話掛斷後。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表情和平時處理任何工作糾紛時一樣——冷靜、疏離、掌控全局。
「什麼事。」
顧夜恆把行程表拍在桌上。
「我的複診時間呢。」
「檔期調整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品牌方要求配合活動時間，綜藝檔期是三個月前就簽好的——」
「三個月前簽的合同不會突然改期四次。」顧夜恆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壓過的鋼板。
「我問的不是品牌方，不是綜藝檔期。我問的是我的複診時間。」
何雅文靠進椅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複診時間需要跟工作行程協調。不是不能去，是最近太密集。等這波宣傳期過了——」
「宣傳期過了還有頒獎季，頒獎季過了還有新劇開機。何姐，這套流程我走了好幾年，不用跟我解釋。」
何雅文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和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穩而冷。
「顧夜恆，你的合約還剩幾個月。續約談判正在進行。這個時間點，你的曝光率和公眾形象不能出任何問題。頻繁出入心理診所，對你不是加分項。」
「所以我的私人時間要全部交給公司？」
「合約期內，你的形象就是公司的資產。」
「資產。」顧夜恆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
「何姐，合約還剩幾個月，你比我清楚。幾個月之後，我不再是公司的資產。現在你每壓我一天，就少一天。」
何雅文轉過身來。
兩個人在辦公室兩端對視，空氣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我沒有壓你。」何雅文說。
「我在替你爭取最好的續約條件。」
「你替的是公司的條件。」
顧夜恆轉身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他沒有回頭。
「麻煩你轉告法務。續約談判的事，等我先解決完個人問題再說。私人問題，不勞公司費心。」
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走廊里小周一溜小跑追上來，圍巾在脖子上甩出去半截，滿臉寫著「我剛才在茶水間都聽見了但我假裝沒聽見」。
「恆哥，那個——複診時間還排不排？」
顧夜恆腳步沒停。
「排。把品牌活動的彩排時間壓縮，能錄製的提前錄製。周四下午空出來。」
「可是何姐那邊——」
「排。」他說完，腳步忽然放慢了一瞬。
想起那天時染在診室里說「如果你配合治療」。
他配合了。
他做了所有她布置的作業。腹式呼吸。情緒記錄表。
那封撕了無數遍的信。現在有人告訴他，他連配合治療的時間都要被拿走。
口袋裡的錄音筆硌在手背邊上，冰涼一片。
他握緊了它。
辦公室里，何雅文還站在窗前。
門被摔得震天響之後，她沒動。就站在原地，看著外面高樓林立，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加快速度。」
「何姐，具體是哪件事？」對面是公關部的小林。
「全部。」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坐回椅子裡，拿起那份被顧夜恆拍在桌上的行程表。
她看著行程表上那個被指尖戳破的小洞——他用力太大，紙面被戳穿了一個小口子，正好蓋在「周四」那欄的時間上。
她把行程表翻過來，背面是時染那份人事檔案的複印件。
她之前壓在行程表底下，顧夜恆大概沒注意到。
時染的執業照照片印在右上角，黑框眼鏡，白大褂，沒什麼表情。
何雅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片刻，然後拉開抽屜，翻到一張二十年前的舊照片，放在時染照片旁邊。
兩張照片挨著擺…一個穿碎花裙，一個穿白大褂；一個笑得眼睛彎彎，一個嘴角平直。
完全不像…但看人的眼神是同一種。那種不肯低頭、不信命、以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眼神。
何雅文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放回抽屜。然後關掉電腦屏幕，拿起座機撥了內線。
「老趙。顧夜恆的行程表，周四下午那欄可以松一個時段。不是讓步——是我需要他在續約之前保持情緒穩定。」她頓了頓，
「另外，讓法務把三年前那份補充協議的複印件送到我辦公室。今天之內。」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是江城的下午，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
她沒有拉上窗簾，只是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利落短髮，深灰西裝，妝容精緻。和二十年前那個在出租屋裡哭著剪掉紅繩的女孩，判若兩人。
但那個女孩還在…她知道。
在保險柜里，在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里，在剛才顧夜恆摔門而去時她胸口那個短暫的鈍痛里。
「你以為我在壓你。」她輕聲說著…
「壓你是為了讓你不用走我走過的路。只是你不需要。」
…
「小林。那個黑粉的發言整理，發我郵箱。」她按下通話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