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透時,無名的軍靴碾過訓練場的霜花,停在我面前。他手裡捏著個巴掌大的銀灰色裝置,邊緣嵌著圈啞光黑的紋路 —— 和他作戰服領口那個降噪模塊像得很,只是側面多了個螺旋狀的調節鈕。
「我出去一趟。」 他把裝置塞給我,指尖碰到我手心時帶著點涼意,「這是『聲吶增幅器』,按側面的鈕調模式。紅檔降聲,藍檔擴音。」 他頓了頓,眉骨下的目光掃過我耳後那道疤,「基地的訓練程序我調過了,自己練。」
我攥緊裝置,金屬外殼的冰涼順著掌心往上爬。上周他教我聽機械運轉聲時說過,戰場上最該信的除了自己的耳朵,就是趁手的裝備。這裝置沉甸甸的,倒比那把刻著 「無」 字的匕首更讓人心裡發沉 —— 他從沒把這麼像他裝備的東西給過我。
「師傅,你要去多久?」 我盯著他作戰服袖口的戰術扣,那扣子上周練突刺時鬆了,他用膠帶纏了兩圈,至今沒換。
「三天。」 他沒多說,轉身往偽裝板入口走。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的 「嗒」 聲越來越遠,走到通道口時忽然停住,「裝置別弄壞了。」 話音落,偽裝板 「咔」 地合上,把晨霧和他的背影都關在了外面。
基地里瞬間只剩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把增幅器別在作戰服領口,按了下紅檔。剛邁出一步,就發現自己的腳步聲像被吞進了棉花里 —— 連軍靴碾過霜花的 「沙沙」 聲都淡了大半。我走到模擬街區的貨櫃後,試著跳了跳,落地時竟只發出極輕的 「噗」 聲,比上次練隱蔽步時還輕。
接下來的兩天,我抱著那台老式收音機練聽力。把收音機調到滿是雜音的頻段,再按開增幅器的藍檔 —— 瞬間,雜音里混著的細微響動全被放大了:模擬巷戰街區的水管在滴水,每滴落在鐵皮上的 「嗒」 聲都像敲在耳邊;遠處戰術終端的散熱風扇在轉,「嗡」 的聲線細得像根絲。
第三天中午,我正趴在貨櫃頂調增幅器的檔位,忽然聽見基地入口傳來 「哐當」 一聲。不是偽裝板合上的聲音,是金屬被撞裂的脆響。
我猛地按紅檔,翻身躲進貨櫃的陰影里。增幅器的藍檔還沒關嚴,遠處的動靜順著裝置往耳朵里涌:有 「滋啦」 的電流聲,還有金屬關節轉動的 「咔嗒」 聲,密集得像群蝗蟲在爬。
是機器人。我摸出腰間的訓練匕首,想起無名臨走時沒說任務內容,只說 「基地的防禦系統足夠」—— 可現在,防禦系統的警報聲一聲沒響。
第一台機器人從通道口滑出來時,我才看清它的模樣。巴掌大的機身,底下裝著四個萬向輪,跑得極快,頭頂還轉著個微型掃描器,紅光掃過地面時 「嘀嘀」 響。它滑到模擬街區的入口,停了停,忽然往貨櫃這邊衝過來。
我沒敢動。增幅器的紅檔把我的呼吸聲壓得很輕,可機器人的掃描器離得太近,紅光幾乎要照到我的靴子。我攥緊匕首,等它衝到貨櫃前的瞬間,猛地往下跳 —— 本想踩住它的萬向輪,卻沒算準它的速度,腳尖只擦到機身,機器人 「嗖」 地滑開,撞在貨櫃壁上,發出 「哐」 的一聲。
壞了。我剛站穩,就聽見身後傳來 「嗡」 的聲 —— 又有兩台機器人從通道口滑出來,呈三角陣型往我這邊包抄。它們的掃描器紅光交錯,把模擬街區的地面照得一片亮。
我往側面的矮牆後躲,後背剛貼上牆,就被一台機器人的掃描器掃到了。它 「嘀」 地叫了一聲,忽然往我這邊發射了枚麻醉針 —— 針擦著我的耳際飛過去,釘在牆上,針尖還在顫。
我摸了摸耳朵,手心沾了點血。增幅器被剛才的動作撞歪了,藍檔的按鈕被按開,周圍的動靜瞬間被放大:機器人的萬向輪在地面滑過,發出 「沙沙」 的摩擦聲;它們的內部晶片在運轉,「咔嗒」 聲比之前更密了。
等等。我忽然按住增幅器的調節鈕,把藍檔的增幅調到最大。瞬間,最左邊那台機器人的動靜變得異常清晰 —— 它的萬向輪好像卡進了什麼東西,轉動時 「沙沙」 聲里混著 「咯噔」 的滯澀聲。
是早上我故意丟在地上的訓練彈殼。我往左邊瞥了眼,果然看見那台機器人的輪子卡在彈殼縫裡,正原地打轉。
我貓腰衝過去,匕首劃向它的掃描器。「咔嚓」 一聲,掃描器的紅光滅了。機器人頓了頓,忽然往地上一趴,竟想往我腳邊鑽 —— 我抬腳踩住它的機身,聽見內部晶片碎裂的 「噼啪」 聲。
解決掉一台,剩下兩台忽然加快了速度。它們繞到我身後,掃描器的紅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我按開增幅器的紅檔,同時往右側的貨櫃後滾 —— 落地時沒發出半點聲音,那兩台機器人衝過去時,竟沒發現我躲在了它們身後。
原來如此。紅檔降我的聲,藍檔擴它們的聲。我攥緊增幅器,等其中一台機器人轉身時,忽然繞到它側面,匕首插進它的萬向輪軸承。這台機器人 「嗡」 地停住,機身開始發燙 —— 我趕緊往後退,看著它 「砰」 地炸開,碎片濺在貨櫃上。
最後一台機器人見同伴都沒了,忽然往通道口退。我追過去時,它竟發射了枚煙霧彈。煙霧散開的瞬間,我聽見它的萬向輪滑進了通道的金屬縫裡 —— 增幅器的藍檔里,那 「咯噔」 聲聽得清清楚楚。
我順著聲音摸過去,在通道壁的陰影里抓住了它。匕首抵住它的晶片時,它忽然發出 「嘀嘀」 的警報聲,像是在求救。我沒猶豫,按了下增幅器的紅檔 —— 徹底沒了聲音的世界裡,只聽見晶片碎裂的輕響。
傍晚的霞光從訓練場的採光板漏下來時,我正坐在地上擦匕首。增幅器別在領口,藍檔還開著,能聽見遠處偽裝板開啟的 「吱呀」 聲。
無名走進來的時候,作戰服上沾著點泥,袖口的戰術扣換了新的。他看見地上的機器人碎片,眉骨動了動,卻沒問什麼。
「師傅,基地被機器人入侵了。」 我站起來,把增幅器遞給他,「用這個解決的。」
他接過增幅器,指尖在調節鈕上轉了轉,忽然笑了 ——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眉骨下的陰影散了些,眼角竟有極淡的紋路。「解決得不錯。」
「那些機器人……」
「GTI 的測試機。」 他打斷我,把增幅器重新別回我領口,「我和他們打了賭,說你三天內能吃透這裝置。」
我愣住了。難怪他臨走時沒多交代,難怪機器人的動靜那麼好抓 —— 全是設計好的。
「從今天起,你是 GTI 的正式幹員了。」 他往牆上貼的戰術路線圖看了眼,那裡多了個用紅粉筆寫的名字,「以後別叫師傅了。」
「那我叫什麼?」
他指了指牆上的名字。紅粉筆寫的 「獵鯊」 兩個字,在霞光里亮得很。「你不是能在雜音里抓動靜嗎?像鯊魚在海里找獵物。」
我摸了摸領口的增幅器,又看了看牆上的名字。遠處的通風口傳來老鼠跑過的輕響,增幅器的藍檔里,那聲音清晰得像在耳邊。
原來真的成了幹員。成了和他一樣,能在聲音里找路的人。只是這次,我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