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呢?」陳峰察覺到他的走神。
「沒什麼。」泠月收回目光,「老大,你這兒新安的牆紙?花色挺丑的。」
「滾蛋。」陳峰笑罵,「看見你就煩。」
「得令。」
泠月轉身往外走,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時,陳峰忽然又叫了他一聲,「小月。」
「嗯?」泠月疑惑回頭。
陳峰可能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就叫住了對方。
他看了泠月兩眼,又突然擺擺手。
「沒事兒,路上小心。」
泠月盯著他看了兩秒,應了聲,轉身離開了。
老大今天有點奇怪,莫名其妙的……
他轉身往外走,路過休息區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牆紙上的暗花靜靜趴著,散尾葵的葉子紋絲不動。
泠月沒再看,離開了。
他沒坐電梯,走樓梯晃了下去。
三樓到一樓,不緊不慢的。
或許是因為夜裡沒休息好,下到最後一層時,有點頭暈。
他甩了甩頭,推開大樓的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前面看到了街角的榛果咖啡,暖黃色的燈光在陰沉的天色里顯得格外誘人。
泠月走進去,點了一杯加了糖的熱拿鐵。
再走回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腰還在疼,悶悶的,一直像有人從裡面往外頂。
昨天夜裡他確實被折騰地慘,不知是不是因為去了酒吧,所以被「懲罰」,總之他最近是不想再去了。
咖啡因刺激著他的味蕾,也抑制了他的食慾,回來之後他沒有再吃東西。
手中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躺在沙發上,又有點想凜越。
「你怎麼不跟我說話了?」他盯住天花板喃喃道。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
看了一會兒眼睛就開始止不住的發酸,泠月閉上眼睛,等著這股酸意過去。
眼前陷入黑暗,聽覺就變得分外靈敏。
中央空調發出一點點微弱的風聲,薰香機每隔一會兒,就噴出一縷極細的水霧,落在空氣里,連聲音都微不可聞。
泠月默讀著秒數,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隨即便渾身一僵。
天花板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出現了一塊黑漆漆的東西。
在動!
泠月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間豎了起來,後背更是瞬間湧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用極快的速度從沙發上躍起,茶几上的咖啡被掀翻,褐色的液體潑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洇開一片骯髒的痕跡。
他沒管。
他躥到房間的另一側,背部抵住冰冷的牆壁,雙腿微微分開,膝蓋彎曲,做出了一個標準的防禦姿勢。
右手摸到抽屜下方的暗盒,從裡面掏出一把軍匕來。
他死死盯著那東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中央空調的風聲停了,薰香機的水霧停了,冰箱的運轉聲停了。
仿佛整個空間被什麼東西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那團黑霧在頭頂緩慢旋轉,發出一種類似蜂鳴的震顫聲。
片刻之後,泠月發現不對勁。
那團黑色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實體,而是霧。
聚而不散,是一團會動的黑霧,像一個神秘的宇宙黑洞。
泠月自小就偏好理科,高考那年,他以數學和理綜雙滿分的成績,轟動過整個C市。
所以如果有誰真的敢說自己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的話,那麼泠月必定高高舉手。
可如今的泠月沉默了。
此刻,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生化武器?某種敵對國家的實驗?兩種物質的化學反應?磁場異常?
但這些假設的說服力都不夠。
這黑霧並不是什麼視覺上的陰影,而確實是某種「存在」。
就像這一個月來的」鬼魂」。
但不管是哪件事情,都在重創泠月的唯物主義論。
泠月變成了一尊雕塑,在弄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之前,他再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就連呼吸都放緩放輕了近半。
可是長時間之後,他的手指就開始不自覺地顫抖,過長時間的慢呼吸,也讓他出現了諸如缺氧的症狀。
就連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用餘光看向玄關角落的鐘表,兩個多小時。
不能再等了。
他調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勢,準備魚死網破。
就在這一瞬間,那團黑霧突然開始變淡,一點一點,最終完全消失在泠月的眼前。
天花板恢復了雪白。
泠月怔怔地看著,心慢慢沉了下去,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他在極度疲勞下產生的一場幻覺。
他維持著那個防禦姿勢,又站了足足三分鐘。
直到後背的冷汗被重新運作的空調吹得半干,黏膩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戰,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短刃。
他走到沙發邊彎腰撿起了那個被打翻的咖啡杯。
紙杯已經空了,榛果和奶油的甜膩氣味混著地毯的纖維味,在空氣中發酵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
泠月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然後抬起頭,再次看向天花板。
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世界觀,那個由公式、定理、邏輯和唯物論構建的堅不可摧的世界,裂開了一道縫。
片刻之後,他找出手機,給老大撥去了一通電話。
「咱們負責非自然科學的組長是誰,我想見一面。」
電話那頭先是一愣,接著傳來睡夢中被吵醒的模糊聲音,「你不是最看不上這個組的嗎?之前還說他們整天就接些神神鬼鬼的任務,表面上不光鮮,背地裡也見不得人。」
泠月依舊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呼吸平緩,眨眼很慢。
仔細看去,就能看到他雙眼中細細的紅血絲。
他平靜開口,「老大,我的世界觀可能受到了重擊。」
******
生物鐘準時把泠月從一片亂七八糟的淺眠中拽了出來。
他還躺在那張沙發上,姿勢都沒變,盯著那片一塵不染的天花板又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虛虛握了一下。
昨夜那長時間僵直對峙,讓他的指節仍有些發酸。
「操。」
他揉了揉眉心,左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凜越送他的,當時他還調侃說這人是不是要求婚,可凜越只是把戒指推進他指根,說,
「戴著,別摘。」
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一句占有欲頗強的情話。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畢竟誰會在送出戒指的第二天早上就說分手的。
半個小時後,泠月再次站在了公司大樓前。
這次他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側貨梯,直達地下。
門沒關嚴,裡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所以我說,那玩意兒根本不是鬼魂,是殘留的印記。客戶非說是他死去的老媽回來索命,要我們超度。」
「超度個屁,我們給他做了三天的心理疏導,最後發現是他自己愧疚感太重,投射出來的幻象。這單收了他八萬八,他還得謝謝咱們呢。」
另一個更年輕些的聲音接話,「那印記最後怎麼處理的?」
「收集了啊,」那男人理所當然道,「雖然是負面印記,但也是能量,不能浪費。瓶子,你那邊木劍擦好了沒?下次出任務別給我拿把乾裂的。」
泠月抬手在門上敲了幾下。
裡面的談話聲停了。
「進。」
泠月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