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提出聯姻的消息,是在一個周六的下午傳到溫若沅耳朵里的。
那天她正窩在沙發上吃草莓,電視裡放著一檔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草莓汁順著手指往下淌,她用紙巾胡亂擦了兩下,又去夠下一顆。溫父溫益華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紅色的文件夾,表情是那種很微妙的、介於嚴肅和高興之間的狀態。
「若沅,過來坐,爸跟你說個事。」
溫若沅看了一眼爸爸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抱起草莓碗挪到沙發正中間,還順手把靠墊擺正了。
「若沅,你覺得許家那個許時屹怎麼樣?」
溫若沅咬著草莓的動作頓住了。
她慢慢把草莓咽下去,抬起頭看著爸爸,眨了眨眼睛,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太確定的猜測,「爸,你問這個幹嘛?」
「你先說,你覺得他怎麼樣?」溫益華避重就輕。
溫若沅歪著頭想了想,很誠實地給出了一個評價:「有點嚇人。」
溫益華被她這個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怎麼就嚇人了?」
「就是嚇人啊,」溫若沅掰著手指頭數,「他那個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人一眼就讓人想躲。我聽人說他把自己的親二叔都送進監獄了,這還不夠嚇人的嗎?爸你不知道,上次商會晚宴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了,嚇死我了,我跟他打了招呼就跑回來了。」
她說的是實話,許時屹那個人的確讓人有壓迫感,這一點不需要裝。
溫益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語氣放得很輕很柔:「若沅啊,爸跟你說個事。許家那邊,前兩天托人過來提了件事,想讓你和許時屹見見。」
溫若沅聽懂了。
她又不是真的傻白甜,雖然她在外面從來不多說一句話,但「見見」在這個圈子裡是什麼意思,她明白!
「爸。」她說,聲音不大,但沒有了剛才的撒嬌和軟糯。
溫益華看著女兒這個表情,心裡一緊。他知道小女兒看著軟,實際上倔得很,真要跟她硬來是沒用的。他把語氣又放緩了幾分,像是在哄一隻炸毛的小貓:「你先別急著拒絕,聽爸把話說完。」
「許家的情況你多少也知道一些,老爺子許鎮山中風三年了,許家幾個兒子爭來爭去,最後是許時屹這個第三代上了位。三十歲,能把那麼大一個攤子從一幫老狐狸手裡搶過來,這個人的能力,爸是認可的。」溫益華翻了一頁資料,「他上位之後做了一系列調整,許家實業去年到今年的營收增長了百分之十七,利潤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三,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數據。你姐姐那邊的項目組做過盡調,結論是許家實業的資產質量和現金流都非常健康。」
溫若沅沒有說話,低垂著眼睛看著茶几上的草莓碗。
「許家的產業布局和溫家有很強的互補性。他們在地產和酒店這塊很強,我們在商業和金融這塊有優勢,如果能夠深度合作,東區那個項目、還有你姐正在談的那個跨境物流園,都有機會直接落地。」溫益華說到這裡頓了頓,把資料合上,看著女兒,「若沅,爸不是那種拿女兒換利益的人,這個你知道,你爺爺也是挺看好這小子的。」
溫若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溫益華這句話倒是真的。圈子裡拿兒女婚事換資源的家族多了去了,溫家不是沒有這樣的機會,溫若清和宋辰博的婚事雖然是兩家撮合的,但溫若清本人是點了頭的,而且宋辰博這個人確實不差。溫定邦在這件事上,比大多數當家人要體面得多。
「但是,」溫益華話鋒一轉,「許家主動提出聯姻,這說明他們看到了溫家的價值,也說明許時屹這個人是有誠意的。聯姻這件事在商圈裡不是什麼稀罕事,但你得看跟誰聯。許時屹這個人,未來的上升空間還很大,許家實業的盤子還能再翻一倍。你若嫁過去,就是許家的女主人,這個身份和地位,不是爸偏心,是真的比你姐那邊的宋家要高出不少。」
溫若沅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聲音軟軟的,但話里的意思一點都不軟:「爸,兩個人要在一起過日子的。我跟許時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那種人,我跟他說句話都覺得緊張,怎麼過日子啊?」
溫益華被她說得一愣,想了想,換了個角度:「那爸問你,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溫若沅搖了搖頭。
「以前談過戀愛嗎?」
又搖了搖頭。
溫益華當然知道女兒沒有談過戀愛,妻子去世的早,溫家對這個小女兒的保護可以說是密不透風,從小到大身邊來來去去的人都是經過篩選的,二十三歲了,連一次正兒八經的約會都沒有過。這在溫老爺子看來是自己的功勞,把孫女們都保護得好好的,沒讓那些不三不四的公子哥兒靠近過。但此刻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說起聯姻時那雙忽然安靜下來的眼睛,他又覺得父親是不是保護得過頭了。
「若沅啊,爸不是要逼你。」溫益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老父親特有的笨拙和真誠,「許家那邊提了,爸不能直接回絕,這面子上的事你得理解。但爸答應你,你要是實在不願意,爸不會勉強你。你就當去跟人家見一面,吃頓飯,了解一下,行不行?見了之後你覺得不行,那就不行,爸去跟許家說,爸說不行讓你爺爺去說!」
溫若沅看著父親那張寫滿了緊張和心疼的臉,心裡的那點牴觸慢慢化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知道爸爸說的是真心話,他不會逼她。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拒絕了,許家和溫家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微妙,那些本來可以順利推進的合作項目就會橫生枝節,溫若清那邊要做的事情就會更難。
她不是不懂這些。她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懂。
「那……就見一面?」溫若沅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種被迫妥協的不情願,「但是爸你得答應我,要是我覺得不行,你不能說我。」
溫益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行行行,你說了算,你說了算。」
溫若沅重新抱起草莓碗,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草莓,含混地說了一句:「他要是太兇了我當場就走啊。」
「行,走,走。把水潑他臉上再走!」溫益華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
見面安排在三天後,地點是許時屹定的,城西的一家私人會所,環境清幽,私密性極好。
溫若沅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她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是衣櫃裡最不顯氣場的那種顏色,搭配一雙白色的小皮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校園裡走出來的大學生,渾身上下寫滿了「好欺負」三個字。她本來想穿得更隨便一點的,但出門前被溫若清截住了,姐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衣櫃裡重新挑了這條裙子遞給她,只說了一句:「別穿得太像去逛菜市場。」
溫若沅當時想說「我就是要穿得像逛菜市場」,但看了看姐姐的表情,還是乖乖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