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宴會廳入口處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是很微妙的,不是忽然沒人說話了,而是說話的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了八度,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音量鍵。溫若沅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入口處走進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三十歲左右,一身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都讓人驚嘆。但真正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是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你在裡面看不到任何情緒。
他站在那裡,不用說話,不用做任何事,整個宴會廳的氣氛就變了。那些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老總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那些剛才還在笑鬧的太太們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裙擺。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對某種無形力量的臣服。
許時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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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沅咬著果汁杯的邊沿,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收回目光,湊到趙嶼身邊小聲說:「那個就是許時屹嗎?好嚇人啊。」
趙嶼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對,許時屹,今年剛接手許家實業。」
「他是不是真的很兇啊?」溫若沅壓低了聲音,表情又好奇又有點害怕,「我聽我朋友說他把自己二叔都送進去了,天哪,這也太可怕了吧。」
趙嶼還沒來得及回答,許時屹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那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掠過這個方向,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但溫若沅注意到,那目光在經過她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
溫若沅立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往趙嶼身後縮了半步,趙嶼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像是要擋住她似的。
許時屹收回了目光,走向了主桌。
溫若沅從趙嶼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確認許時屹走遠了之後,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他剛才是不是在看我們這邊?」
趙嶼安慰道:「應該只是隨便看一眼,溫二小姐不用緊張。」
「能不緊張嗎?那可是許時屹誒,剛剛又背後蛐蛐他的!」溫若沅拿出手機開始發消息,嘴裡還嘟囔著,「我要跟我姐說,讓我離他遠一點,太可怕了。」
這一切,都被站在不遠處的一個男人看在眼裡。
梁東,許時屹的助理,三十五歲,戴著銀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講師。他端著酒杯站在人群中,不著痕跡地觀察了溫若沅從進場到現在的所有表現。
溫家二小姐,二十三歲,剛從國外讀研究生回來。
外界傳言:被父母寵得肩不能提手不能拿的嬌滴滴千金大小姐。
梁東在心裡默默給這句話打了個勾。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十幾年,見過太多裝模作樣的人,一個人是不是真的被寵大、真的不經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溫家這位二小姐,從言談舉止到穿著打扮,從說話方式到反應速度,都完美地符合「被養在溫室里的嬌花」這個人設。
不會察言觀色,不會社交周旋,遇到不熟悉的人第一反應是躲,說話慢半拍,回答問題靠撒嬌糊弄——這要是裝的,那這演技也太好了。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溫若沅去了一趟洗手間。
她踩著那雙裸粉色的小高跟,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崴腳。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低著頭在包里翻什麼東西,沒看路,差點撞上一個從拐角處走出來的人。
她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是許時屹。
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遠的距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落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姿態隨意,像是正好路過。
溫若沅的表情變化很有意思:先是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是認出來之後的一秒驚恐,接著是努力鎮定的侷促,最後擠出一個乖巧的、不太有底氣的笑容,往後退了一步,小聲說了一句:「許先生,不好意思。」
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糯米糰子。
許時屹看著她,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沉穩,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沒事。」
她又往旁邊挪了半步,做了一個「您先請」的手勢,「許先生您先走,我不急的。」
許時屹看了她兩秒,沒有說話,收回目光,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她站在原地等了三四秒,確認許時屹已經走遠了,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彎下腰揉了揉腳踝,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鞋真是磨死我了。」
然後她直起身,整了整裙子,踩著那雙磨腳的小高跟,一步一晃地走回了宴會廳。
梁東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晚宴結束後,許時屹的車駛出洲際酒店的地下車庫。梁東坐在副駕上,翻著手裡的平板電腦,上面是關於溫家的所有資料:公開的、半公開的、以及一些通過關係渠道打聽到的。
「許總。」梁東開口。
許時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溫家那邊的情況我匯總了一下。」梁東把平板上的資料往下滑了一頁,「溫家大女兒溫若清,二十六歲,溫氏集團副總裁,能力很強,溫老爺子已經在慢慢把項目交給她了。已經和宋家宋辰博訂婚,不出意外的話下半年會辦婚禮。」
許時屹「嗯」了一聲。
「溫家二女兒溫若沅。」梁東頓了頓,把平板上的資料翻到下一頁,上面是溫若沅的照片,不是今晚拍的,是一張舊照片,像是從什麼活動合影里截下來的,她站在一群人中間笑得很甜,旁邊的人都很模糊。「二十三歲,剛從倫敦回來,念了個研究生,還沒領畢業證,具體什麼學校和專業沒有明確的信息,只知道是倫敦的某個學校,排名一般。成績方面沒有查到任何公開記錄。實習經歷也查不到。」
梁東把平板放下,轉頭看了許時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意有所指:「從今天觀察的情況來看,確實和外界傳言的一致,是溫家被寵大的嬌小姐。社交能力一般,不太會應付陌生場合,膽小,對商業上的事情基本不關心。說話做事都沒有太多章法,看得出來是被保護得很好、沒怎麼經過事的那種類型。」
車內安靜了片刻。
「但是許總,」梁東斟酌了一下措辭,「溫家在本地根基很深,溫老爺子的人脈和資源都是實打實的。如果能和溫家聯姻,對我們接下來的幾個項目都會有很大幫助,尤其是在拿地這一塊。溫家在東區的那幾個關係,是目前最需要的。」
他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確,溫若沅本人怎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姓溫。
許時屹依然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梁東了解他的老闆,這種沉默就是「繼續說」的意思。
「溫家現在的情況是,大女兒已經定了宋家,溫老爺子不可能再把二女兒往外面推得太遠。如果我們主動提,成功的概率不低。溫家也需要盟友,許家在這條線上,是最合適的。」梁東說完,又看了一眼許時屹的表情,補充了一句,「但是,溫二小姐的性格可能當不好賢內助。不過當花瓶也行。結了婚您拿到該拿的東西,再離也沒問題。」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車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許時屹睜開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她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梁東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飛快地回憶了一下資料上的內容,答道:「不確定具體是哪所,資料上寫的是倫敦的學校,但沒有記錄學校名稱。溫家在這方面的信息保護得比較好,可能確實不是什麼名校,所以也沒往外說。」
「再查。」
梁東微怔:「查什麼?」
「查她在倫敦到底讀了什麼學校,能查到的都查。」
梁東張了張嘴,心想一個被寵大的千金小姐,讀的能是什麼好學校?但他跟了許時屹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吩咐任何事。他說「再查」,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明白了。」梁東點了點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車繼續向前開。許時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
他想起走廊里那個女孩子看他時的表情。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有些人模仿得很像,但真正的嬌小姐不會去「表演」嬌小姐,她本身就是。
而溫若沅,給他的感覺是在「表演」嬌小姐。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多疑了。許時屹知道自己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看誰都像在演戲。
「梁東。」他又開口了。
「在。」
「溫家二小姐的社交圈,也查一下。在倫敦都跟哪些人來往,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梁東這回沒有再多問,直接應了。
車子消失在夜色中。
溫若沅此刻正坐在回家的車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