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還在疑惑，但此時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他順著話頭淡聲應道：「你這件事情倒是鬧得挺大。」
湯米走到木板前的椅子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風衣也層層垂落。
湯米也不掩飾，直入主題：「我特地讓手下搜了一遍，這附近也沒有埋伏巡警。卡特他只抓了亞瑟，但你這裡連一個盯梢的暗哨卻沒有。我已經感受到偵探先生你的誠意了。」
誠意？什麼誠意？林然挑眉。
他這是誤會了，以為我是故意留他一馬，等他上門想和他做交易？林然心想。
但是林然轉念間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敵明我暗，湯米此時並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確切掌握軍火的藏匿地址，說不定此時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是有心想要放他出來。既然對方已經主動送上門來，何不順手推舟？趁機和湯米聊一聊，看看能不能趁機詐出軍火的消息。
林然斟酌了下語氣說道：「我一向對朋友很有誠意，關鍵在於，湯米你算不算我的朋友？」
湯米有些凜然，攤開手說道：「我能出現在這裡，就是最大的誠意。怎麼能不算是你的朋友呢？」
林然點點頭，不置可否。
湯米身子微微前傾，面對著木板，試圖通過門板窺探這位隱藏偵探的深淺：「不過我很好奇，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當然是錢。
林然心底暗自腹誹，嘴上沒有說話。他此時甚至已經想派偵探鼠跑去給卡特報信，讓他現在派人就來抓住湯米。
但他決定還是先和湯米聊一聊，再讓這個愚蠢的卡特過來，真不定會出什麼么蛾子。
身為警署署長，人都能抓錯，怪不得要尋求自己的幫忙。
「那得看看你有什麼籌碼了。」林然的聲音聽不清喜怒。
湯米眼中陰雲密布，事情來到了最壞的一步，這位偵探沒有暴露他的目的。他剛剛問出這一段自然是有原因的，未知的敵人才是最恐怖的，只要探清一個人的欲望，摸清底細，就可以藉此知道他的立場，從而找到可乘之機，得到破局之法。
可是眼前的偵探接下委託之後，與黑夜女神教會牽扯甚深，接下了親屬的委託，卻又按兵不動，完全游離於常理之外。
而在伯明罕的泥潭裡，能與官方背道而馳的理由......其實不多。
對面是個聰明人，該能聽得懂自己在說什麼。
他只能想到一個理由。湯米決定賭一把。
「看來......你也對帝國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順眼了。」
湯米的大腦飛速運轉。黑夜女神是黑夜女神，帝國是帝國，無面熾陽更是另一尊龐然大物。帝國的高層官僚多向女神祈禱，而執掌審判與特務機構的人物卻大多出自熾陽教會。兩大正神教會同居一國，暗地裡的角力與齟齬從未停歇。眼前這間事務所，難道是黑夜教會在暗中借題發揮？
「帝國已經盯上你了，無面熾陽已經派遣特派員下來了，是一階神職者，你應該知道那些人的威力。。」
湯米坐直了身子，平復了呼吸。
這是一句提醒，他們想要吸納自己！
果然就和自己想像的一樣。
教會與教會之間並不是和諧相處的，自然也會有爭奪的地方。
所以，這是黑夜女神想要吸納自己？
想到這裡，湯米呼出一口濁氣，僵硬的脊背稍微放鬆了一些。只要知曉了對方的陣營和算盤，未知的恐怖便化成了可以談判的生意。
儘管他並不知曉黑夜女神教會是否是一個好的選擇，但總好過未知的恐怖。要知道，他也沒多少可以選的。
「看來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偵探先生。至少我們都不想給無面熾陽的瘋狗當靶子打。」
湯米沉聲說道：「那些坐擁議會席位的體面人靠槍炮掠奪殖民地，霸占流水線。但工業區每天早晨的運屍車上死掉的工人，他們一點也不會在意。斷了手指的紡織女工，找巡警報案會被當街抽鞭子，因為官方早就已經和資本家合謀在了一起，巡警拿的是資本家的津貼！就算去法庭聲張正義，法官的法槌也只會砸向窮人的腦袋。只有我們剃刀黨才能給予他們一絲生存的可能，替他們討回一點公道。」
「我們剃刀黨在這座城市裡面，是工業區的法典。有人欺負那些工人，交上先令，剃刀黨當晚就能卸下混蛋的腿，就連最貪婪的工頭聽到我們的名字也得掂量掂量。」
學習完畢，湯米見到背後的偵探沒有透露絲毫的情緒，便也沉靜下來，收斂情緒，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酷精明的幫派首領，只是內心中還有些遺憾，看來這套說辭對這位偵探並不管用。
「既然你沒有第一時間把我交給他們，我們就有商量的可能。你開個價吧，我要付出多少？你才能幫我們度過特派員那一關？」
隔板後陷入了漫長的死寂，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直到湯米有些坐不住。
林然才慢慢開口，聲音通過細孔慢慢落入湯米耳中：「比起錢，我更對你剛說的事感興趣。」
「你認為你現在的野蠻行徑，是在替窮人維持公道。」
林然自然不會覺得湯米就是完全正義的一方，他說的當然有部分是正義的，但究其根本，他也是黑幫行徑罷了。
但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諷刺呢？他也只是想在伯明罕有個立足之地。
「但是湯米，靠著偷來的軍火和一群混混，面對真正的龐然大物的時候，也什麼都不是，不過是一堆隨時被抹去的爛灰。
你根本不具備抵抗那些龐然大物的力量。」
湯米心中一沉，林然說的確實如此，當他聽說有神職者開始介入這件事的時候，內心不由自主生出了這種恐慌。
他不是那群沒有見識的人，他在戰壕里見過超凡力量的陰影，那不是靠凡人能填平的鴻溝。比起帝國，教會是更可怕的龐然大物。帝國誕生不過三百餘年，但教會綿延紮根於這片土地已有上千年之久，是真正無法撼動的高山。
「想要剃刀黨活下來，你需要的不只是槍。」
湯米的心臟猛地一跳，不由得屏住呼吸，林然話里話外的意思讓他不由得心馳神往。
「現在來談談我的條件，我幫你們度過這次危機。」
「作為交換，第一，那批軍火的利益，我要三成。」
「第二，如果有工人相關的的委屈、遺失物品的搜尋，全都由我的事務所接單。」
湯米有些心動。
他咽了咽口唾沫：「我怎麼知道你真的能應付無面熾陽的特派員？」
「關於這一點，湯米。」木板後的聲音輕描淡寫，卻透露著自信，「我想，你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