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門口，幾個人下來。山風有點涼，吹得樹葉沙沙響。
飯糰被白霜牽著手，仰頭看著那條通往山上的石階，又看看門口的石碑，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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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們來這兒幹什麼？」
白霜蹲下來，平視著他。
「飯糰，」她聲音很輕，「爸爸和媽媽就在這兒。」
飯糰愣住了。
他看著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溫清泉。溫清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飯糰沒哭，也沒鬧，就那麼愣愣地站著。他心裡好像一直有預感，但從來沒有人親口告訴過他。
白霜站起來，牽著他往上走。
石階一級一級，兩旁的松柏靜默無聲。飯糰跟著她走，小手攥得緊緊的，一句話都沒說。
半山腰，兩塊墓碑並排立著。
碑上貼著照片——年輕的男人和女人，笑得很好看。
飯糰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掙開白霜的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你騙我！」
他吼著，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響亮。
「大騙子！你說帶我見爸爸媽媽的！他們在這兒怎麼見！他們動不了！他們不說話！」
眼淚湧出來，流了滿臉。
「你騙我！你騙我！嗚嗚嗚……」
白霜蹲下來，伸手去拉他。飯糰躲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走開！騙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山風一陣一陣吹過來，把他的哭聲吹散，又聚攏。
哭了很久，飯糰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
他累了，走到白霜面前，把下巴托在白霜的肩頭，抱著她悶悶地抽泣。
「飯糰，」她聲音很輕，「爸爸媽媽是愛你的。」
飯糰抽噎著，沒有回應。
風突然大起來。
墳前的兩團模糊的黑影四處亂吹，撞翻了溫清泉擺好的花束。白菊花滾落一地，溫清泉愣了一下，伸手去撿，又被風吹得往旁邊滾。
白霜沒動。她只是輕輕一下一下捋著飯糰的後背，目光落在那兩團看不見的躁動上。
「飯糰，」她聲音很輕，「爸爸媽媽是愛你的。他們化成風，化成雨，化成星星。」
風慢慢小了。
「陪著你，看著你長大。」她的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脊，「沒人能比他們更愛你。」
那兩團黑影漸漸安靜下來，停在墓碑旁，像是在聽。
風停下來。
飯糰的抽噎也漸漸小聲起來。
「他們一直都在你身邊，只是換一種你看不見的方式。」
過了很久，飯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兩顆小桃子。
「真的嗎？」
白霜點點頭。
她從包里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香、紙錢、蠟燭。遞給溫清泉，溫清泉接過去，蹲下來點燃。
白霜牽著飯糰的手，讓他站在墓碑前。
「飯糰，跟爸爸媽媽說說話。」
飯糰低著頭，不吭聲。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紅色的小汽車，遞給白霜。白霜接過來，輕輕放在墳前。
飯糰卻轉過身去，背對著墓碑，不肯看。
他還不願意接受。
溫清泉蹲在墳前，把紙錢一張一張放進火里。火苗跳動著，映在他臉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絮絮地開口，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哥，嫂子，公司挺好的。上市的事在走流程，你們放心。」
他又放了一張紙錢。
「飯糰長高了不少，也胖了點。現在肯跟我說話了，雖然還是不太待見我。」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那個背對著的小背影。
「他挺好的。有個姑娘在帶他，比他親叔叔強。」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應。
「家裡爸媽也好。媽最近睡得踏實了，爸……還是那個脾氣。你們別擔心。」
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把紙錢。
山風拂過，紙灰飄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
祭拜結束後，白霜從包里取出三炷香，點燃，遞給飯糰。
「給爸爸媽媽上炷香。」
飯糰接過香，小手有些抖。他站在墓碑前，看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香舉到額前，認認真真地拜了三拜。
香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升起。
那兩團黑影漸漸淡了。
它們在墓碑前盤旋了兩圈，又繞著飯糰轉了一圈，然後慢慢升起來，往天上飄去。
越飄越遠，最後融進雲里，看不見了。
白霜仰著頭，看著那兩道消失的影子，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從墓園出來，飯糰一直蔫蔫的。
他牽著白霜的手，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走，像被抽走了魂一樣，不說話，也不鬧。
白霜也沒說話。
她臉色有些白，步子比平時沉，一句話都不想說。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都在後排睡著了。
飯糰歪在兒童座椅里，小腦袋靠著白霜的胳膊，嘴角還掛著一滴沒幹的淚痕。白霜靠在他旁邊，閉著眼，呼吸綿長，眉心微微蹙著。
額間那朵描上去的荷花，顏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溫清泉從後視鏡里看見，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眼——是真的在褪，那朵淺淡的荷花，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點點吸走，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他把車開進酒店停車場，停穩，熄火。
回頭。
后座上，一大一小睡得沉沉的。飯糰小嘴微張，白霜的眉頭還皺著，臉色比早上白了些。額間那朵荷花，此刻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剩一片乾淨的皮膚。
溫清泉看了她很久。
睡著的她，沒有平時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眉眼柔和下來，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唇上那點橘紅色顯得嘴唇更為飽滿。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摸摸她額間那抹膚色。
還沒碰到她的臉——
「媽媽……呃，媽媽……」
飯糰在夢裡喊了一聲，帶著哭腔，小身子扭了扭。
白霜猛地睜開眼。
她下意識伸手抱住飯糰，輕輕拍他的背，嘴裡含糊地哄著：「在呢，在呢……」
飯糰被拍了幾下，又沉沉睡過去。
白霜這才抬起頭，對上溫清泉的視線。
她的手還停在飯糰背上。
完全沒有留意到那隻懸在半空又收回的手。
「到了？」她聲音有些啞。
溫清泉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