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糰豎著耳朵聽完,小臉垮下來,失望地「哦」一聲,從她腿上爬起來,蹬蹬蹬跑回地墊上,抓起一張牌隨便一扔。
「我可不喜歡那個張叔叔!」
他嘟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沙發上的人聽見。
毛毛拿著牌看他,不懂他為什麼突然不高興,不太耐煩地問:「那你還玩不玩啊?」
飯糰把手裡的牌一摔:「玩!」
溫清泉依舊每日來接送。
白霜把舊平板還給了張勳睿,周五抽空去了趟醫院,看剛動完手術的趙承宴。
從病房出來,溫清泉依舊跟在旁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周末的安排:「早上九點左右我去接你們,先開車去酒店辦入住,然後再去墓地。酒店是個度假酒店,離墓園有點距離,我看了路線,開車大概二十分鐘……」
白霜忽然停下腳步。
溫清泉一愣,跟著停下來。
她站在走廊中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踮起腳。
溫清泉還沒反應過來,那隻手已經貼了上來——手背輕輕覆在他額頭上,微涼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他僵住了。
那一瞬間,世界忽然安靜了。走廊里的腳步聲、護士推車的輪子聲、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
他只感覺到那隻手。
涼的,軟的,輕輕貼在他額上。
她能感覺到嗎?他額頭的溫度在迅速升高。
她能聽見嗎?他胸腔里那顆心,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溫清泉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什麼。
那隻手很快收回去了。
可她的氣息還沒散。桂花香,混著一點檀木的氣息,溫軟地落在他鼻尖,像深山裡古寺的晨霧,又像冬日裡曬透的棉被。
讓人安心。
更讓人貪戀。
白霜看著他,面色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手指微微動了動,掐算過後,抬眼看他。
「這幾天累著了吧。」她說,頓了頓,「實在是忙,就好好休息。開不了車,我和飯糰自己去也行。」
溫清泉愣了一下。
「司機總陪著你這麼跑來跑去,怪麻煩的。」她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
溫清泉看著她,喉嚨動了動。
他以為自己掩蓋得很好。
原來她都知道。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苦澀,像嚼了一片黃蓮,苦得說不出話。
「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白霜面對他,眼神裡帶著憐憫。還有一點點心疼。
「其實,」她輕聲說,「你為飯糰做的已經夠多了。他長大會明白的。」
溫清泉站在原地,看著她。
那句話落進耳朵里,忽然讓他眼眶有些發熱。
白霜看他這模樣,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好啦,好啦!」她趕緊換了個調子,語氣變得大大咧咧的,「我請你喝咖啡。」
溫清泉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扯出一個笑臉。
「行。」他說,聲音還有點啞,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周五晚上吃過飯後,白霜的手機扔在沙發上,開著擴音。
飯糰趴在一旁,對著話筒掰著手指頭數:「我……我還要帶那個小汽車!還有那個帽子……嗯……還有還有,你幫我去那個超市買個餅乾。」
他頓了頓,像是努力回憶什麼,聲音軟下來:「媽媽最喜歡吃的那個。那種有點濕的,上面有巧克力和豆子的。」
毛毛湊過來,歪著腦袋問:「什麼餅乾啊?我都沒有吃過。」
電話那頭傳來溫清泉翻東西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偶爾有東西被挪動的響動。他沒說話,但能聽見他在找。
白霜從冰箱裡拿出兩瓶酸奶,遞給毛毛一瓶,隨口說:「等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一包。」
毛毛接過來,伸出兩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三包可以嗎?」
白霜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不要得寸進尺。」
毛毛縮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
飯糰想了一會兒,又湊近手機,聲音清亮地補了一句:「還有我擦臉用的香香。」
電話那頭翻東西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傳來溫清泉帶著笑意的一聲「好」。
飯糰想了很久,手指摳著沙發上的線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叔叔,你可不可以幫我買一束花?我想送給爸爸和媽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溫清泉的聲音再響起來時,比剛才輕了些,卻還是穩穩的:「好。要什麼花?」
飯糰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扭頭看向白霜:「姐姐,爸爸媽媽喜歡什麼花?」
白霜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挑你喜歡的就行,」她說,「他們都會喜歡。」
飯糰認真地點點頭,又對著電話說:「那……要那種黃色的,還有白色的。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種可好看了。」
「好。」溫清泉應下來,頓了頓,又說,「還要別的嗎?」
飯糰搖搖頭,搖完了才想起他看不見,又補了一句:「沒有了。」
毛毛在旁邊插嘴:「我可以一起去嗎?」
白霜拍拍他的腦袋:「不行!」
早上,溫清泉在樓下等。
司機老張正從後備箱拿出那輛摺疊小電驢,準備離開。白霜牽著飯糰剛從單元門出來,老張抬頭瞧見她,又看看她手裡牽著的飯糰,心裡那點猜了好幾個星期的疑惑,忽然就明白了。
老闆這幾周天天讓他把車開到這兒、自己又開走,合著是為了這姑娘。
白霜沖他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老張點點頭,蹬上小電驢,一溜煙走了。
溫清泉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包。
飯糰還困著,眼睛都睜不開,抱著白霜的大腿直往下出溜。白霜彎腰把他抱起來,塞進後排兒童座椅里。
溫清泉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繞到駕駛位那邊,手剛搭上車門——
「我來開。」白霜說。
溫清泉愣了一下:「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