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出院後的第三天,凌硯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後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三年前的那份結婚協議。
薄薄的幾頁紙,他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第一條,婚姻期限三年。
第二條,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三條,女方不得公開婚姻關係。
第四條,男方提供女方生活保障及奶奶的醫療費用。
第五條,期滿後,雙方自動解除婚姻關係,互不追究。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三年前,他簽這份協議的時候,連對方的名字都沒仔細看。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樁交易,一個形式,一個應付爺爺的任務。
他從來沒想過,三年後,他會坐在這裡,對著這份協議後悔得想抽自己。
手機響了。
是助理髮來的消息:「凌總,您要的資料查到了。」
附件是一個壓縮文件。
凌硯點開,一頁頁看下去。
那是蘇念過去三年的全部生活軌跡。
第一年。
她剛搬進青園,住進主樓二樓的臥室。那天吳媽問她喜歡吃什麼,她說隨便。後來吳媽發現,她喜歡吃甜的,尤其是芒果慕斯。
她每周去凌家三次,給一航上課。第一次去的時候,一航把她關在門外半小時,她就在門口站著,什麼都沒說。後來一航出來了,看到她還在,愣了一下,問「你怎麼不敲門」,她說「怕打擾你」。
那年冬天,奶奶病重,她請假回鄉下。吳媽後來告訴他,那段時間她每天給奶奶擦身、餵飯、陪說話,整整一個月沒合眼。奶奶走的那天,她一個人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沒哭。
第二年。
她開始在GK工作室兼職。秦雋說她有天分,學什麼都快。第一套設計就賣了五十萬,她高興地請工作室所有人喝奶茶。
那年夏天,蘇家找她回去吃飯。陳媛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是鄉下來的野丫頭,讓她坐角落的位置。她什麼都沒說,吃完飯就自己走了。吳媽後來問她怎麼不高興,她說「習慣了」。
那年秋天,一航在學校和人打架,被叫家長。凌硯出差,是她去的。她沒罵一航,只是問「打贏了沒」,一航說「贏了」,她說「那就好」。
第三年。
她和他的第一次真正相遇。那天下雨,他從公司回來,路過山腳,看到她站在路邊等車。他讓司機停車,她上了車。那是他們婚後第一次面對面坐著,他沒認出她,她也沒說。
她開始給他發消息,關於一航的學習情況。每條都很簡短,公事公辦。他偶爾回復一個「好」字,她就不再多說。
她養的多肉開花了,拍了照片存在手機里,但沒有發給任何人。
她給八喜織了一條圍巾,紅色的,過年的時候給它戴上。八喜很喜歡,她笑了很久。
凌硯看著這些資料,眼眶漸漸紅了。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就在他身邊,在他家裡,在他的生活里。
而他,什麼都沒看到。
他想起那個雨夜,她上車時的狼狽。
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看他時的平靜。
想起在蘇家門口,她一個人站在雨里。
想起她說「三年了,你從來沒問過我」。
他伸手捂住眼睛。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後悔。
從來沒有過的後悔。
他後悔這三年的忽視。
後悔那個雨夜沒有多看幾眼。
後悔在派出所沒有認出她。
後悔讓她一個人等了這麼久。
手機又響了。
是凌一航的消息。
「二叔,你睡了嗎?」
凌硯回覆:「沒。」
凌一航很快又發來一條。
「我想蘇老師了。」
凌硯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復。
「我也想。」
那天晚上,凌硯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裡,把那些資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主樓。
推開蘇念住過的房間,裡面還是原來的樣子。
窗台上的多肉,床頭柜上的書,衣櫃裡空空的衣架。
他在床邊坐下,拿起那本《百年孤獨》。
翻開,書籤夾在一百二十三頁。
書籤上那行小字,他看了很多遍。
「生命中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
他合上書,放回原處。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青園的院子,八喜正在草坪上跑來跑去。
他突然想起那天她離開時的樣子。
拖著箱子,頭也不回。
八喜追出去,咬住她的褲腿不放。
她蹲下來,說「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
他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刻在他腦子裡,忘不掉。
手機響了。
是助理的電話。
「凌總,查到了。蘇念小姐現在住在您買的那套公寓裡。每天早上去工作室,晚上回來。偶爾去一趟奶茶店,是找她朋友清寧。」
凌硯沉默了幾秒。
「她還好嗎?」
助理頓了頓。
「應該還好。但看起來……瘦了一點。」
凌硯的心揪了一下。
「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八喜跑過來,趴在窗下,抬頭看著他。
凌硯蹲下來,隔著玻璃和它對視。
「八喜,你說,她會原諒我嗎?」
八喜「汪」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回答還是在安慰。
凌硯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往外走。
他知道該怎麼做。
但這條路,必須一步一步走。
那天下午,凌硯出現在GK工作室樓下。
蘇念下樓的時候,看到他靠在車邊,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看到她,他迎上去。
「給你。」
蘇念接過袋子,打開一看。
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芒果慕斯。
她抬起頭,看著他。
凌硯的目光很平靜。
「路過,順便買的。」
蘇念笑了。
「凌總,凌氏在城東,這家店在城西。這叫路過?」
凌硯被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紅了。
蘇念笑得更開心了。
這個男人,還是不會撒謊。
她拿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
凌硯看著她吃,目光柔和。
「好吃嗎?」
蘇念點點頭。
凌硯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凌硯送她回公寓。
車子停在樓下,蘇念準備下車。
「蘇念。」凌硯叫住她。
她回頭。
凌硯看著她,欲言又止。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以前的事,對不起。」
蘇念愣了一下。
凌硯繼續說。
「這三年,是我不好。沒看到你,沒關心你,沒在乎你。」
他的聲音有些低。
「我後悔了。」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凌硯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但以後,不會了。」
蘇念的眼眶微微發紅。
她點點頭。
「我知道。」
凌硯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進去吧。早點睡。」
蘇念下了車,走進樓里。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
她沖他揮揮手,轉身進去。
凌硯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然後他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終於說出來了。
那些壓在心裡的後悔,那些說不出口的歉意。
以後,會慢慢彌補。
用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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